西城區商業局的會議室裡，長條木桌被擦得能照見人影。
劉光鴻剛坐下，對面的宮經理就“啪”地把一份《四九城晚報》拍在桌上，版面上“喜東來帶泥白菜熱銷”的標題紅得刺眼。
“李局長，您可得給我們做主！”
宮經理的地中海髮型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手指點著報紙上的價格，“喜東來的白菜進價三分錢，居然只賣八分！這不是傾銷是甚麼？
我們百貨大樓按規定加兩成毛利，賣一毛二，顧客全跑他們那兒去，我們這生意沒法做，要逼死人！”
他身後的副經理趕緊附和：“就是，他們還搞甚麼‘三三三一’制，把利潤全分給員工，這是破壞行業規矩，長此以往，誰還守以前的規矩做生意？”
劉光鴻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
他慢悠悠地說：“宮經理，說話得講證據，您說我進價三分，賣八分是傾銷，那您知道我為甚麼能賣八分，你只能賣3毛”
沒等宮經理回話，劉光鴻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單據。
他把東西攤在桌上：“這是跟通州菜農的供貨合同，白紙黑字寫著‘青口白菜，每斤2分5；這是運輸隊的收據，這是員工的分揀工資，合計每斤才4分。”
他拿起計算器，“噼裡啪啦”摁一通：“宮經理，您給算算，我這八分裡，就賺4分，留足一半利潤。”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暖氣片的水流聲。
宮經理的抓過合同翻了半天，嘟囔著：“就算這樣，你也不該賣這麼便宜，供銷社給我們的價都是四分，你這……肯定是走後門！”
“這您就錯了。”
劉光鴻把供貨合同推到他面前，指著落款。
“菜農給供銷社送貨還得給保管員塞煙，不然就挑揀出一堆‘次品’，實際成本早就超過四分，我是凌晨三點現金，菜農自然願意便宜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你們的的白菜從菜農到櫃檯，損耗率高達25%，爛的、黃的全得算在成本里；我們喜東來的員工自己分揀，損耗率只有1%。”
李局長在旁邊聽得直點頭，他以前在經濟部當過小領導，跟劉光鴻這位大佬打過交道，知道這人做事向來踏實。
他敲了敲桌子，“宮經理，家劉總把賬本攤開了，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這怎麼能叫傾銷？”
他拿起喜東來的損耗率報表，眉頭皺得更緊：“你們百貨大樓的蔬菜損耗率我看過，確實高達23%，這錢要是省下來，價格不也能降下來？”
宮經理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掏出手帕擦擦：“李局長，我們是國營單位，規矩多，流程複雜，損耗率難免高……”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局長把報表往他面前一摔，“喜東來的員工能做到損耗率1%，你們為啥做不到，我看不是做不到，拿著國家的錢不當錢，任由損耗，還怪別人賣得便宜。
有這功夫不如回去好好改改你們的管理制度！”
他突然提高嗓門，震得窗戶都嗡嗡響：“宮經理，你回去就組織人去喜東來學習，學不會他們的管理，你這經理也別當！”
宮經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頭埋得快碰到桌子。
李局長這才放緩語氣，轉向劉光鴻，臉上露出歉意的笑：“老領導，抱歉啊，讓你受委屈了。當年在經濟部，我就知道您是幹實事的人，這超市開得好！”
劉光鴻趕緊擺手：“李局長言重，都是為了把生意做好，沒甚麼委屈的，其實百貨大樓的底子還是好的，就是流程太繁瑣。”
協調會開成了“表揚與批評會”，宮經理帶來的“挑戰書”變成了“檢討書”。
散會時，他見劉光鴻要出門，突然從兜裡掏出盒“大前門”，遞過來一根：“劉總，剛才……剛才是我說話沒過腦子，您別往心裡去。”
劉光鴻笑著擺擺手：“宮經理客氣，大家都是為了工作，你也不容易。”
宮經理把煙塞回兜裡，搓著手，“那個……劉總，我真心請教您一句，你們那損耗率1%，到底是咋做到的，我們的人就是做不到。”
這話把剛走到門口的李局長也吸引回來，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聽。
劉光鴻想了想，說：“其實簡單，就一條——學會跟員工分錢。我們的‘三三三一’制，損耗率每降一個點，員工的獎金就漲一分，誰還會不心疼損耗？”
他舉了個例子：“趙姨以前在國營菜站，見了爛葉子眼皮都不抬，現在在喜東來，看見有黃葉就趕緊摘下來補充水分，說這都是錢啊！”
宮經理聽得眼睛都直起來，手在褲腿上使勁蹭：“原來是這樣……我們的獎金是死工資，多幹少幹一個樣，難怪沒人上心。”
李局長在旁邊拍拍他的肩膀：“聽見沒，問題不在菜，在人，在制度！回去把獎金制度改改，讓員工的錢包跟損耗率掛鉤，你看他們上不上心！”
宮經理連連點頭，像得真經似的，一路小跑著出去，估計是急著回去改制度。
李局長看著他的背影，笑著對劉光鴻說：“老領導，還是你這招高，既解決了問題，又沒得罪人，還幫了他一把。”
“都是為了把菜賣好，讓老百姓得實惠。”
劉光鴻望著窗外，“其實百貨大樓要是能改好，對我們也是好事，有競爭才有進步嘛。”
馬化成坐在副駕上，還在笑剛才宮經理的窘態：“那老小子一開始牛氣沖天，最後跟小學生似的，差點給您鞠躬。”
“他不是服我，是服實實在在的賬本。”
劉光鴻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做生意就像做人，耍小聰明沒用，得把賬算明白，把心放正，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喜東來的模式能被國營單位注意到，能逼著他們改，這比多賺多少錢都有意義，畢竟受益的老百姓。
劉光鴻突然想起甚麼，“對了，讓王姐整理一份員工獎懲制度，列印幾十份，告訴宮經理，要是還想不通，就讓他們的員工來喜東來實習，管飯。”
馬化成愣了愣，隨即笑了：“您這是打算把競爭對手變成徒弟啊？”
劉光鴻笑了，“對手變隊友，才能一起把市場做好，都能賣平價菜，大家的生活會更好！”
受益的是誰？
是老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