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商委的審批大廳像個熱鬧的茶館，排隊的人手裡攥著各種檔案袋，視窗前的玻璃被唾沫星子噴得發花。
劉光鴻閒著無事，捏著“喜東來超市”的註冊材料，剛走到3號視窗，就被個戴眼鏡的辦事員認出他來。
“喲，這不是光輝集團的劉總嗎？”
辦事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調侃，“您放著碳纖維的大錢不賺，跑來湊超市的熱鬧，這可不是您該乾的活兒。”
旁邊排隊的一個胖老闆也湊過來，手裡的大哥大還冒著熱氣：
“劉總，聽句勸，這地段您選的西單一帶，租金比黃金還貴，開超市就是替房東打工，認百貨大樓的國營範兒，認剛進來的洋超市新鮮，您這本土超市，懸！”
劉光鴻笑了笑，把材料遞進視窗：“張幹事，麻煩您先審材料，有話咱回頭聊,我這超市跟別人不一樣，不圖賺大錢。”
“不賺大錢？”
張幹事翻材料的手頓住了，“那您圖啥，我跟您說，前陣子有傢俬企老闆也想搞大型超市，錢砸進去三百萬，不到半年就黃掉，現在還欠著供應商的錢呢。”
從商委出來，劉光鴻剛走到門口，就被個穿中山裝的老頭拉住，是以前四合院的老街坊，如今在街道辦當協管員的趙大爺。
“光鴻！你可算出來了！”
趙大爺拽著他的胳膊往旁邊的樹蔭裡走，“你糊塗啊，放著好好的能源、材料生意不做，科技才能強國，開甚麼超市？”
“閒著無聊，畢竟那些已經上軌道，我就來研究一下做超市，幫國家減輕就業壓力！”
趙大爺掰著手指頭數：“你那‘三三三一’制就不靠譜，管理層和員工拿六成，總部只留三成，留不住人才的，真有本事的誰跟你幹？”
“第二，洋超市馬上要在王府井開分店，聽說有自動扶梯、冷藏櫃，賣的全是進口貨，年輕人就愛湊那熱鬧，你拼得過？”
“第三，”
趙大爺壓低聲音，“我聽說你要優先招下崗工人，不是我說，那些人裡是有好手，但也有不少是被廠子開掉的懶漢，你管得住他們？”
劉光鴻耐心聽他說完。
他從兜裡掏出顆水果糖遞過去：“趙大爺，您說的我都懂，工人要是有個正經活兒幹，誰願意當懶漢，老百姓誰願意跑大老遠去洋超市，買甚麼高檔貨？”
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散開：“我就是想試試，賠了就當交學費，反正錢是我自己的，最起碼，能給那些沒活兒乾的人一條活路，值了。”
趙大爺看著他嘴裡的糖，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犟，當年你開便利店，全院都笑你瞎搞，現在成大老闆，我也不勸了，就是覺得你這超市，開得有點傻。”
“傻就傻點唄。”
劉光鴻笑著拍他的肩膀，“有時候傻人有傻福。”
回集團的路上，劉光鴻特意繞到西單一帶，想看看選址的店面。
剛走到街口，就聽見兩個蹬三輪車的師傅在聊天，話題正好是他的超市。
“聽說沒，那個搞發電機的大老闆，要在這兒開超市，叫啥‘喜東來’。”
“開超市？他懂個屁，上次我去他廠里拉貨，看見辦公室裡擺的全是機器零件，連瓶醬油都沒有，還開超市？”
“我聽副食店的老王說，他要招一堆下崗工人，給的工資比國營商店還高，這不傻子，羊毛出在羊身上，估計還得把價格漲上去，現在又便宜趕緊來買。”
“就是，傻子才開超市，還是在西單這地界，等著看他笑話吧。”
劉光鴻聽得直樂，也不解釋，走到正在裝修的店面門口。
他看著工人師傅們往牆上釘貨架，發現工人們的熱情很高，壓根沒有懶漢。
王姐正拿著圖紙指揮：“這個區域放蔬菜水果，得離門口近點，那邊弄成日用品區，牙膏牙刷擺得顯眼點……”
“王姐，進度咋樣？”劉光鴻走過去。
王姐回頭看見他，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劉總您過來，貨架明天就能裝完，進貨渠道也談得差不多，菜農籤直供協議，比批發市場便宜兩成。”
她頓了頓，有點擔憂地說：“就是……招人的時候，好多人聽說我們是‘三三制’，都不信，說哪有老闆這麼大方，怕是騙子。”
“慢慢來。”
劉光鴻指著街上往來的人群，“等咱們超市開起來，東西又好又便宜，工資按時發，自然有人信，對了許大茂去哪裡？”
王姐指著外面下貨的許大茂。
旁邊的張幹事路過，突然嘆了口氣：“劉總，您真是仁義，光員工福利保障那部分就寫三頁，比有些上市公司的章程還細。”
張幹遞過來一根菸：“以前我覺得您是為賺名聲，現在看，您是真打算幹實事，我愛人單位也快不行了，您那兒能不能給個機會？”
劉光鴻愣了愣，隨即笑了：“張幹事，只要您愛人願意來，隨時歡迎，不管以前幹啥的，來了咱都一視同仁，只要肯幹活就行。”
劉光鴻正準備上車死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突然攔住他，手裡還拎著個布包。
“您是……光輝集團的劉總吧？”
老太太有點緊張，手在布包上攥出褶子，“我是西城區副食品公司的退休經理，姓周，他們都叫我周大姐。”
她開啟布包，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簡歷。
“劉總，我聽說您開超市要招人，我這兒有三十個下崗職工，有站櫃檯的、有管倉庫的、還有會算賬的，都是做幹活的好手，您要不要？”
周大姐的聲音有點發顫：“我們單位倒閉後，他們年紀大，如今天天在家愁得睡不著覺，我知道您是大好人，您要是收下他們，我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劉光鴻看著那疊簡歷，每張紙上都工工整整地寫著姓名、年齡、特長，有的還貼著泛黃的一寸照片，眼神裡滿是期盼。
他想起趙大爺說的“懶漢”，想起街頭師傅的“冷嘲熱諷”，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接過簡歷，認真看，“明天讓大家來超市報到，王姐會安排崗位。”
他表示，來了喜東來，好好幹，有他一口肉吃，就有他們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