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雪落得又急又密，蓋住長安街的車轍，卻蓋不住大院裡悄然滋生的議論。
“聽說沒，經改委的安鑫又批個專案，把國營汽車廠的技術專利，低價授權他小舅子的私企。”
“可不是嘛，劉副總想攔都沒攔住，安鑫背後的人……咱可惹不起，都是大佬聯盟，要不是劉副總功勞太大，聽說早被調去閒職。”
劉光鴻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雪花在玻璃上融成水痕，手裡捏著份上半年地方國企虧損報告，曾經紅紅火火的黑省拖拉機廠，因為核心技術被授權給私企，如今連工資都發不出。
而且那些私企的福利待遇愈來愈差，簡直把老百姓當成牛馬，除開一些技術崗，普通工人，簡直回到50年代工資，還不包吃住。
劉光鴻低聲罵了句，將報告拍在桌上，震得筆筒裡的鉛筆跳起半寸高，“這些蛀蟲，連做個小生意都不會做，純粹在啃老關係。”
桌角的綠蘿是從交趾省帶回來的，葉片上還沾著點的露水，此刻卻被劉光鴻的怨氣嚇得蔫頭耷腦，像在替他發愁。
一處大酒樓宴會廳裡，水晶燈映著滿桌的山珍海味，安鑫舉著茅臺杯，正跟一群私企老闆碰杯。
他穿著定製西裝，手腕上的金錶晃得人眼暈，“王總放心，你那房地產專案，容積率我已經讓人改過，多蓋三層沒問題，手續嘛……按‘特事特辦’走，就是說好要給我多招人。”
王總連忙敬酒，酒杯壓得比安鑫低三寸：“安處英明，以後還得靠您多提攜，這是點小意思。”
他遞過個燙金信封，安鑫沒接，這人真不懂事，身後的秘書搖頭，接著他的小舅子頂上去，說有個古董賣給他，那位王總才明白。
角落裡，有人提起劉光鴻，安鑫的笑容淡幾分：“劉副總，太死板，搞經濟嘛，就得靈活點，資產閒置是浪費，讓私企盤活，不也算為國家做貢獻，現在可是經濟為王的時代！
他夾起塊鮑魚，慢悠悠地說，“再說，那些老國企的廠長，一個個思想僵化，留著也是拖累，早點退休，讓人接手不是更好。”
這話引來一片附和，有人說劉光鴻“不懂變通”，有人說他“佔著茅坑不拉屎”，這些年，安鑫批的專案不少，表面上拉動GDP，可國企的優質資產被掏空，下崗工人越來越多。
據說錢全流進少數人的腰包，可惜沒多少人在意，畢竟沒紮在他們口袋上。。
週末的菜市場，劉光鴻和羅芸提著籃子轉悠，聽見兩個大媽在吵架。
賣白菜的張大媽抹著眼淚：“我家老頭子以前在拖拉機廠當師傅，現在廠子黃掉，退休金不知道有沒有著落，這白菜五毛一斤都沒人買……”
買白菜的李大媽嘆氣：“我兒子在安鑫批的那個私企上班，看著工資高，可天天加班，醫保社保都沒交齊，上個月摔斷腿，廠裡一分錢都沒給賠，不幹活就沒工資。”
劉光鴻蹲下來，把張大媽的白菜全買，又多付五塊錢：“張大媽，天涼，賣完，早點收攤吧。”
張大媽認出他來，拉著他的袖子不放：“劉副總，您管管吧，再這麼下去，咱老百姓可沒法活，現在工人快沒活路！”
他心裡像被針扎似的疼，嘴上卻只能安慰：“會好的，都會好的，要相信國家。”
劉光鴻一陣安慰，轉身看見個穿貂皮的女人，正讓私人司機把一筐進口水果往車上搬，討價還價時嫌五塊錢的零頭礙眼，隨手扔張百元大鈔：“不用找，國外都喜歡給小費。”
那女人的側臉，劉光鴻在安鑫的酒局上見過，是安鑫小舅子的媳婦，聽說是個歸國資本家的小女兒。
同樣的四九城，有人為五毛錢的白菜發愁，有人視百元如草芥，這道鴻溝，讓人懷疑回到解放前，老百姓越來越不好過。
經濟工作會議上，安鑫拿著份“私營經濟發展報告”，唾沫橫飛地講：“去年私企貢獻60%的GDP，這說明市場活力在民間！我建議，讓私企控股國企，工人效率肯定能提上去！”
劉光鴻放下手裡的茶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安廳的資料沒錯，但得看這60%的GDP裡，有多少是靠侵吞國有資產得來的，評估價三個億，轉讓價是三千萬，進誰的口袋？”
安鑫的臉瞬間漲紅，拍著桌子站起來：“劉副總這是血口噴人，那是市場行為，是國企自願轉讓，我完全沒有經手，我名下可沒有資產！”
劉光鴻拿出份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裡面傳出拖拉機廠老廠長的聲音，帶著哭腔：“安幹部說，不轉就讓機率部門來查我……我也是沒辦法啊……我被人抓住把柄！”
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鑫身上，安鑫卻突然笑起來，指著劉光鴻說：“劉副總，你這是跟我過不去，我還是有底線，換其他人更狠！”
他這話一出，不少想幫劉光鴻說話的人，都默默低下頭，畢竟安鑫確實說實話，一代人即將退下去，變成最後瘋狂。
新任大領導的秘書輕咳一聲，打圓場：“都是為工作，別傷了和氣，國企改革要穩步推進，既要搞活市場，也不能讓國有資產過渡流失，但以國有為主，大家不要誤會，散會。”
散會後，安鑫故意撞劉光鴻一下，壓低聲音說：“劉光鴻，你鬥不過我的，識相點就早點調走，我也是被推上來，我比不上你，你比不上一群人。”
劉光鴻沒理他，只是將那份國企虧損報告，直接上傳到新任大領導的桌子上。
羅芸給劉光鴻端來碗薑湯，看著他凍得發紅的耳朵，心疼地說：“別跟他們置氣，咱不求當多大官，平平安安就好。”
她把兒子劉天商的成績單遞過來，“天商這次考整個物理專業第一，說要當科學家，之前還說要去當大商人，一天一個樣。”
劉光鴻看著成績單，嘴角露出點笑意：“這小子，隨我聰明。”
他喝口薑湯，辣勁從喉嚨竄到胃裡，“你放心，我心裡有數，安鑫背後那些人，新任大領導投鼠忌器，我要是硬碰硬，只會輸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