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終於過去一段落。
經濟放開的春風走來，衚衕裡的牆報換上新內容，紅筆寫的“開放搞活”四個大字，被孩子們摸得發亮。
劉光鴻下班回家，剛拐進衚衕，就聽見二大媽在門口扯著嗓子喊：“你們聽說沒，南鑼鼓巷那新開的個體剃頭鋪。個人的，聽說一天能掙五塊，要是一個月豈不是比干部還多！”
隔壁老王頭蹲在牆根下抽旱菸，“可不是嘛，前陣子還抓‘投機倒把’，這會兒就允許個人幹了，政策變得比翻書還快，我們還是再看看。”
劉光鴻笑著插一句：“這叫實事求是，老百姓要掙錢，國家要發展，個人經營是好事，大家有需要就去，不要攔著別人去嘗試就行。”
他剛說完，就看見95號院裡吵吵嚷嚷。
劉光鴻走前一看，劉光福正被二大爺追著打，手裡的雞毛撣子，還一不小心抽在院裡的棗樹上，“啪”地打下幾顆青棗，院裡的小孩急忙過去撿。
二大爺氣得鬍子直抖，雞毛撣子指著劉光福的鼻子，“光福，你個沒出息的，你哥哥們都是幹部，你三哥更是當上部長級別，就你，放著好好的廚師工作不幹，丟劉家的人！”
劉光福抱著腦袋躲在棗樹下，頭髮被撣子抽得亂蓬蓬的，嘴裡還嘟囔：“現在廠裡廚師一個月才掙六十七塊五，我去賣滷煮，一天就能掙十塊，我這叫響應政策，不是丟人！”
二大爺跳著腳罵，“我看你是想錢想瘋，商人是甚麼？是‘資本主義尾巴’！當年割尾巴的時候沒割到你，現在倒自己翹起來，你這是要影響你哥哥們的前途！”
閻解娣在門口抹眼淚：“光福啊，聽你爹的，咱不折騰，成分要緊，別影響家裡人……而且我們雙職工不也夠花！”
劉光鴻聽見哭聲，趕緊進門攔住二大爺，雞毛撣子差點抽到他胳膊上：“爹，您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他把劉光福拉到一邊，“小弟，你想幹買賣，倒是說說，你能幹啥，做個小攤販就算，收入不穩定。”
劉光福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三哥，我打算做滷煮，之前改良你給的滷湯方子，保證十里八鄉都來吃！”
劉光鴻收起二大爺的孝子棍，繼續問，“那你怎麼賺錢？”
劉光福掰著手指頭，“我算過，可以先租個小門面，一天賣五十碗，一碗賺兩毛，一月就是三百，比呆在廠裡強十倍，而且我可以在加工廠那邊拿上不少便宜貨！”
二大爺在旁邊冷哼：“賺再多，不還是是‘投機倒把’，你這樣早晚得被抓起來！”
劉光鴻搬了個小馬紮讓他坐下，遞過杯茶水，“爹，這您就不知道，上面允許個人經營，還劃定試點區域，只要辦執照，依法納稅，就是在參與社會建設。”
他從兜裡掏出張報紙，指著上面的新聞：“您看，之前就有聰明人利用高考賺錢，成為萬元戶，現在國家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再帶動大家一起富。”
二大爺眯著眼睛看報紙，半天沒說話，最後哼句：“當年還說越強越光榮，現在不都是向錢看！”
為說服二大爺，劉光鴻特意帶他去南鑼鼓巷的商業試點轉轉。
商業試點所在的衚衕裡熱鬧得像趕集，個人經營的小攤一個挨一個。
有賣糖炒栗子的，修鞋的，做衣服的，還有個老太太，支著個小馬紮賣自個兒納千層底的鞋，五毛錢一雙，生意好得很。
“看見沒爹！”劉光鴻指著那些人的生意。
二大爺雙手插兜，嘴硬道：“光鴻，這是暫時的，早晚得黃，你可是大幹部，要注意點！”
小吃店老闆認出劉光鴻，笑著打招呼：“劉部長，您來啦，嚐嚐我新滷的大腸？”
劉光鴻剛要拒絕，二大爺卻搶先說：“來一碗，我倒要嚐嚐，能掙這麼多錢的小吃是啥味！”
滷煮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大腸燉得軟爛，肺頭入味，二大爺吸溜吸溜吃著，嘴裡還嘟囔：“一般般……也就那樣……”
不過因為用料足，劉海忠卻把碗底的湯都喝光，忍不住再來一碗，不知不覺就花掉2元。
回去的路上，劉光鴻也說一下做生意的麻煩：“光福，前陣子有個賣服裝的，一個月就成萬元戶，結果被鄰居天天舉報，雖說是合法經營，但被經常鬧，生意黃掉，負債累累。”
劉光福追問，“為啥舉報，而且有關部門為甚麼一直去？”
劉光鴻嘆口氣，“紅眼病，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覺得憑啥你能掙錢我不能？這種小人，最耽誤事。”
他看著劉光福，“你要有心理準備，到時不光要掙錢，還得會處人緣，更得守法，不然走不遠，而且那個萬元戶太囂張，有錢就飄，被人聯合做局。”
二大爺在旁邊聽著，沒再罵，只是眉頭皺成個疙瘩，既怕劉光福賺錢，更怕他負債，到時候追債上門，更加丟人。
回到家，劉光鴻召集全家開了個“家庭會議”，二大爺被請上首坐，二大媽、劉光福，男左女右等依次坐下。
劉光鴻先表態，“光福想幹買賣，我覺得可以試試，先辦個‘停職留崗’，萬一買賣賠掉，還有退路；我給你投五百塊錢，你給我20%股份，到時分紅直接給你嫂子就行！”
其他人也知道最近出現不少萬元戶，而且他們不缺錢，於是哥嫂們紛紛出錢，給劉光福湊夠劉光福還是佔大頭的股份。
劉光福眼睛都亮起來：“哥嫂們，你們真支援我？”
劉光鴻拿出紙筆，寫幾條規矩，“不光我支援，國家也支援，不過要記住做個守法的商人。”
“第一，不準缺斤短兩，每碗必須夠秤；
第二，不準偷稅漏稅，月底準時報稅，同時注意衛生；
第三，跟附近的街坊鄰居處好關係，逢年過節送點東西，別讓人說閒話。”
二大爺在旁邊咳嗽一聲：“1000塊，你們當錢是大風颳來的，我不同意！”
劉光鴻笑著說，“光福要是幹成，能帶動衚衕裡的就業，您也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