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去學裝置操作的第一天，就差點捅簍子。
張師傅讓他除錯壓力控制旋鈕，告訴他“先調氣壓，再開電源，順序不能錯”，可閻解放覺得麻煩，趁張師傅去喝水的功夫，沒有理會，直接就把電源插上。
結果機器“嗡”的一聲響，壓力錶的指標瞬間飆到頂，嚇得他趕緊拔插頭。
張師傅回來一看，差點氣得抄起扳手就往他身上砸，被人攔下來，唾沫星子噴閻解放一臉：“你個小兔崽子，我說的話當耳旁風，這要是在生產線上，你賠得起嗎，別在這兒礙眼！”
閻解放被罵得狗血淋頭，站在原地眼圈發紅，卻沒敢頂嘴，其他工人都來看熱鬧，有人偷偷笑：“我就說他不行，廠長剛誇兩句就翹尾巴，這種人還是老老實實去幹普工。”
劉光鴻正好路過車間，看到這一幕，沒進去摻和，站在窗外聽著。直到張師傅罵夠了，氣呼呼地走掉，他才推門進去。
“閻解放，知道，錯在哪嗎？”劉光鴻撿起地上的扳手，放回工具箱。
“我……我沒按順序操作。”閻解放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以為沒啥大不的……，而且這樣更簡單！”
劉光鴻指著機器，“沒啥大不，這臺裝置值三萬塊，要是真炸，你幹十年都賠不起，更重要的是，萬一傷到人，你這輩子良心能安嗎？”
閻解放低下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我再也不敢，劉廠長，您別讓我回去擦裝置，我想跟張師傅學技術。”
劉光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學可以，但得按規矩來，去給張師傅道個歉，拿著這包煙給他，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軟，你服個軟，他還會教你，可以不可再。”
閻解放吸吸鼻子，攥著拳頭往休息室走，劉光鴻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暗暗點頭，肯低頭認錯，這小子還有救，工廠就怕犟種。
傍晚，劉光鴻剛走出廠門，就被涉外部的小李攔住，他手裡拿著份電報，臉色不太好看。
“劉廠長，東南亞那邊出事。”小李把電報遞給他，“咱們出口的高壓鍋，在扶桑國被查出兩起爆炸事故，說是壓力閥失靈，現在他們的商社要求退貨，還要我們賠償損失。”
劉光鴻心裡咯噔一下，接過電報飛快地瀏覽，上面說，爆炸的鍋具都是最新批次的，壓力閥上的彈簧有斷裂痕跡。
劉光鴻皺起眉，“這批彈簧是新換的供應商，我當時就覺得彈性有點問題，讓質檢科重點查了，他們說合格……，可現在偏偏出事”
“會不會是有人搞鬼？”小李壓低聲音，“菲爾財團在扶桑國扶持的公司，最近也在推類似的產品，會不會是他們……，他們可是和國家購買專利。”
劉光鴻沒說話，紙頁被他攥出褶皺，他想起閻解放的違規，突然覺得，任何一個小小的疏忽或惡意，都可能出大問題，真是難搞。
劉光鴻轉身往車間跑，“你讓涉外部先穩住那邊，就說我們會派人去調查，一定給他們一個說法。”
電器廠的車間裡的燈又亮起來。劉光鴻蹲在質檢臺前，拿著放大鏡檢查那批彈簧的斷口，斷面處隱約能看到細小的裂紋，像是被人動過手腳。
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到底是供應商的質量問題，還是有人故意在彈簧上做手腳，如果是後者，那對方的手，已經伸到生產線的核心環節。
隨著閻解放越來越好，關係戶的名頭，兩極分化，於是那群呆在後勤部混吃等死的關係戶們，整天被議論，還說還是劉光鴻介紹的人靠譜，現在都當上最低階的技術員。
於是電力高壓鍋廠的裝配車間裡，多上群特殊的年輕人，一個個穿著嶄新的工裝，總在流水線旁磨磨蹭蹭，要麼對著零件發呆，要麼扎堆說悄悄話，活像一群誤入雞窩的孔雀。
大多是幹部家的孩子，說是學技術，實則是來混日子的，手裡的螺絲擰得歪歪扭扭。
“我說張磊，你看那個廠長的關係戶閻解放，長得還行，以前就是個插隊的知青，現在倒成了香餑餑。”一個胖姑娘用胳膊肘捅捅同伴，下巴朝拋光區嘴幾下。
張磊嗤笑一聲，把工具往兜裡塞，“他那叫啥技術，咱是學裝配的，比他高階多。”
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閻解放，畢竟他們沒點技術含量，人家確實成為技術員。
旁邊的瘦高個趙鵬撇撇嘴：“我昨兒聽老周說，咱仨裝配的鍋，十臺裡有三臺不合格，還不如那些幹臨時工的，幹得好。”
這話戳中張磊的痛處，他爸在家總唸叨“你看看人家劉光鴻，比你大哥大不了幾歲，現在可是廳長，你哥還是個小處長，你更是廢物，還要我去賣臉，要不要去下鄉”。
張磊把手裡的扳手往桌上一拍，“從今天起，咱好好幹，非得讓劉廠長看看，誰才是廠裡的好苗子，比不上我的偶像劉光鴻，還比不上閻解放那個小知青”
不知是誰起的頭，這群關係戶突然較上勁，掀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內捲風”。
張磊把收音機扔回家，上班第一個到車間，連吃飯都捧著個窩頭蹲在流水線旁觀察；胖姑娘李娜以前總嫌零件油乎乎的，現在天天把經手的鍋膽擦得能照見人影......
戴眼鏡的趙鵬更是個狠人，偷偷跟在張師傅屁股後面學除錯，半夜還在宿舍裡用火柴棍模擬裝配流程。
可這股勁用得不是地方，張磊為了追求速度，結果到檢驗環節，鍋蓋一拎就掉；李娜光顧著擦鍋膽，試機時直接漏氣；趙鵬瞎琢磨，差點把測試臺炸掉。
車間主任老周拿著檢驗報告，氣得手都在抖，直接找到劉光鴻求助，求他把人帶走。
老周指著報告上的數字，“廠長，那群禍害混日子，好歹報廢率維持在10%，現在倒好，一個月努力報廢兩百多臺，報廢率突破100%！”
果然古話說的不錯，不怕廢物二代擺爛，就怕他們努力上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