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廠的財務室門口，排著隊領工資的工人個個臉上帶笑，互相推送。
閻解放縮在隊伍末尾，手指反覆摩挲著口袋裡的工牌，牌上“臨時工閻解放”幾個字被他摸得發亮，今天的發薪日，想不到月初就發薪水。
“閻解放，十八塊五！”會計小張的聲音穿透人群，帶著鐘聲碰撞的脆響，按幾下後發現對面沒反應。
還是後面的人示意他去接，閻解放往前這才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突然有點發慌，畢竟這是他返鄉回來第一次工資。
“數數，看對不對，要不你當面點多幾次。”小張笑著推給他一個算盤。
周圍的工人鬨笑起來，有人拍他的肩膀：“解放，發工資，還想請大夥吃冰棒不成，趕緊下去！”
閻解放紅著臉把信封揣進懷裡，訥訥地說：“夠……等我轉正一定請。”
他轉身往外走，懷裡的工資袋像揣只小兔子，路過傳達室時，老鄭頭正對著半導體聽評書，看見他就喊：“解放，你爸昨天說你發工資要記得要清客買點肉回去，讓我提醒一下。”
閻解放的腳步頓了頓，耳根更紅，閻解放攥著工資袋，在便宜坊烤鴨店門口轉三圈，精於算計的摳門勁再次佔上風。
三大爺之前拍著他的背說：“解放，記得發工資後，請光鴻去便宜坊吃烤肉，就說我謝謝他介紹工作，他要是高興，你轉正式工的事就成功，要不到時後臨時工被辭退，還要下鄉！”
可閻解放站在店門口，心裡卻打退堂鼓，他算過一筆賬，便宜坊的烤肉一斤八塊，再加倆菜，一罈酒，沒有十塊錢下不來，他這十八塊五的工資，怕是剛夠一頓，那可是血汗錢。
於是閻解放就打算去院門口蹲著。
“想給我家做門神嗎，不進去坐坐！”身後突然傳來劉光鴻的聲音，他剛從廠裡回來，腳踏車後座還綁著個工具箱。
閻解放嚇一跳，手裡的工資袋差點掉地上：“劉……劉廠長，我想請您吃飯，便宜坊。”
劉光鴻看著他緊張得攥緊口袋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場外，就別叫廠長，你這工資剛到手，就想全花在我身上？你也不想三大爺知道，心疼得睡不著覺吧！”
閻解放的聲音越來越小，“光鴻，我爸說……說該謝謝你，他說您給我機會，是我的大恩人，要不要在農村呆一輩子。”
劉光鴻推著腳踏車往裡走，讓他幫忙推上臺階，“你是靠自己掙的工資，不是靠我，走吧，回院裡說，這裡人多口雜。”
閻解放愣在原地，突然想起車間老周說的話：“劉廠長不興這套，你把活幹好，比請他吃山珍海味都強，畢竟他也是盯著壓力，關係太多。”
他咬咬牙，轉身進便宜坊，沒過一會兒拎著個油紙包出來，裡面飄出烤鴨的焦香。
劉光鴻家的小院裡，羅芸正坐在葡萄架下擇菜，接著沒過多久，閻解放拎著烤鴨進來，笑著招呼：“解放快坐，剛涼好的綠豆湯。”
閻解放把烤鴨往桌上一放，手足無措地站著：“劉廠長，我沒請您吃烤肉，買了只烤鴨，和一些小禮物……”
劉光鴻從屋裡拎出兩瓶北冰洋，“不用搞那些虛的，咱倆喝這個，比喝酒舒坦，那些東西帶回給三大爺。”
他“啪”地撬開瓶蓋，氣泡“滋滋”地往上冒，帶著甜絲絲的橘子味，閻解放接過汽水瓶，咕咚喝一大口，把他心裡的熱乎勁壓下去不少。
劉光鴻咬了口烤鴨，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小許跟我說，你拋光的鍋膽，比他剛學的時候強多，起碼比後勤的公子哥強，三個月期限的考核你應該能過，成為學徒工。”
閻解放的臉又紅，“是許師傅教得好，他不罵我笨，不像其他人一樣，一直罵人。”
劉光鴻給他分點瓜子花生，“下個月起，你別幹雜活，去跟張師傅學裝置操作，不過他脾氣是暴點，但手裡的技術硬，能把他那套本事學來，到時候起碼能當個正式工。”
閻解放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真的？我能學技術，我的檔案可是很難看？”
劉光鴻笑了，“你手巧，學這個合適，我不在乎，只要你自己別露餡。張師傅的規矩大，上班不能遲到，操作得按規程來，你要是犯了錯，千萬可別跟他犟嘴。”
“我不犟！”閻解放拍著胸脯，“他罵我，我就聽著，只要能學技術，隨便他擺佈！”
閻解放還是堅持分一半，要不就丟到垃圾桶，於是他拎著半隻烤鴨和酒回家時，三大爺正蹲在門口的石碾子上抽菸，眼睛瞬間直起來。
“解放，讓你請光鴻吃飯，這是剩下的？”三大爺一臉疑惑，但先去藏酒。
三大媽可不管直接把烤鴨切盤，端上桌，閻解礦更是先扯個鴨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問：“光鴻哥說啥，你轉正式工的事有譜沒？”
閻解放扒拉著飯，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劉廠長說學好，就是技術骨幹，下個月就讓我跟張師傅學技術，到時就是正式工。”
“技術骨幹？”三大爺嘴裡的捲餅子的鴨肉差點掉下來。
“好像是。”閻解放撓撓頭，“說是學會裝置操作，廠裡就會離不開我。”
三大爺的眼睛更亮，放下筷子在屋裡踱來踱去，嘴裡唸唸有詞：“技術骨幹……那工資不得漲？將來是不是還能當個小班長？老大，你總算有出息！”
他突然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再去給光鴻送點禮，送咱後院種的高階花，新鮮！”
“爸，光鴻不要這些，連另一半鴨子都是我強行送的。”閻解放趕緊拉住他。
三大爺停下腳步，琢磨半天，突然笑了：“這光鴻，就是會辦事。行，咱不送禮，你給我好好學，將來真成了技術骨幹，給光鴻長臉！”
他突然覺得這兒子好像變個人，以前吃飯吧嗒嘴，坐沒坐相，現在居然知道給弟弟妹妹夾菜。
三大爺心裡暖烘烘的，這烤鴨，吃得比哪回都香，孩子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