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完成停放區。
小周推著工具車穿過防火捲簾門。
停機坪上，一排改造好的殲-7在日光下安靜地臥著。
他的目光從第一架掃到最後一架，手指在工具車把手上收緊。
不一樣了。
太不一樣了。
殲-7原本最顯眼的標誌——那個圓潤透明的座艙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體成型的碳纖維整流罩，光滑，看不到一絲接縫，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啞光。
整流罩下方原本是飛行員的位置，現在被封死。
不需要駕駛員，都是後臺無人操控。
老技師從身後走過來，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叼在嘴裡，還是沒點。
“師傅，這個……”小周指著整流罩，“這裡面裝的甚麼？”
“飛控計算機，有源相控陣雷達，衛星通訊資料鏈天線。”老技師走過去，手指敲了敲整流罩，“原來飛行員坐的地方，現在全塞滿了電子裝置。機背那條脊線看見沒？”
小周點頭。
機背上隆起一條淺淺的脊線，從整流罩一直延伸到垂尾根部。
“通訊天線整流罩。資料鏈的收發天線全藏在裡面，對星通訊，對地通訊，編隊協同，全靠它。”
小週轉到機翼下，蹲下身。
翼下的掛架變了。原來只有三個掛點，現在五個。
中間的重掛點能掛副油箱或中距彈，內側兩個掛架各掛一枚近距格鬥彈，外側兩個掛架掛機炮吊艙和空地導彈。
“載彈量？”
“殲-7，作戰半徑從七百五拉到一千，不含副油箱。”老技師走到另一側，指了指機腹，“殲-8更猛，兩臺渦噴-13，座艙拆掉減重近一噸，推重比往上躥了一大截。
作戰半徑超過一千兩百公里，七個掛點，載彈量超過五噸。
能掛反輻射導彈、鐳射制導炸彈、滑翔制導炸彈，以前只能掛空空彈，現在對地打擊也能幹。”
“減重多少來著？”
“殲-7減七百公斤，殲-8減近一噸。”老技師拍了拍機翼，“拆掉的生命維持系統、氧氣瓶、防彈裝甲板、座艙儀表、操縱桿。人需要的，現在全不需要了。”
他語氣很平靜，但手指在機翼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
“不需要座艙增壓，不需要抗荷服，不需要考慮人的生理極限。過載拉滿，有多少推力飛多快，有多少油飛多遠。”
小周站起來，後退兩步，看著面前這架殲-7。
機身上的漆是新噴的，灰藍色塗裝，沒有機徽，沒有編號，只有機尾一個拳頭大小的二維碼標識，那是唯一的識別標記。
機炮口從進氣道上方的蒙皮下露出一截，黑幽幽的，像半閉的眼睛。
純粹的戰爭機器。
不會猶豫，不會恐懼。
沒有人在裡面流汗、喘氣、咬著牙對抗過載，只有飛控程式碼和執行指令的絕對服從。
它們不是有人戰鬥機的替代品。但它們是消耗品。
能在最危險的戰場上衝在最前面，為有人戰機撕開防空網，為地面部隊掃清障礙，在敵人最密集的火力點上傾瀉彈藥。
小周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它們不會回來了，是吧？”
老技師走到另一架殲-7前，蹲下身，檢查機輪附近的支撐架。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叼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又夾回耳朵上。
“如果它們回不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那就是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就在這時，廣播響了。
“各單位注意，裝車指令已下達。重複，裝車指令已下達。所有改造完成戰機，按編號順序，開始裝車。”
老技師抬起頭，把煙塞進兜裡：“開工。”
站臺。
數百名地勤和機械師同時行動。
牽引車一輛接一輛駛入停放區，掛鉤扣住前起落架，把殲-7一架接一架拖出來，拖向火車站的站臺。
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牽引車的鳴笛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液壓油的味道。
“一號車，殲-7，編號FJ-7U-001，裝車！”
平板上的指令發出，排程員嗓音嘶啞。
牽引車把第一架殲-7推上平板車廂，機翼在改造後已摺疊固定，像收攏翅膀的鷹，緊貼在車身兩側，寬度剛好卡在鐵路運輸的超限邊緣。
“鋼索！”
地勤人員蹲在車廂地板上，把鋼索穿過機腹下方的吊裝環，拉緊，扣死。
“間距！”
測量員拿著鐳射測距儀，光束打在相鄰兩架飛機之間。
“一米一五——標準！”
每節平板車廂裝兩架，間距精準到毫米。
第一列軍列裝二十四架殲-7，第二列裝剩下的殲-7，總計三十二架，一架不剩。
另外四節車廂裝著五架殲-8，體型更大，單獨編組，每節只裝一架，翼尖收攏角度更陡，尾翼加了臨時支撐架，防止運輸途中的微變形。
列車尾部，三節密封車廂裝著彈藥。
三十毫米機炮炮彈、近距格鬥彈、中距彈、滑翔制導炸彈，分類裝箱，防震海綿填充，溫溼度感測器實時監控。
“帆布！”
軍綠色帆布從兩側拉起來，將飛機從頭到尾遮住。
帆布邊緣垂落，固定在車廂兩側的掛鉤上，遮得嚴嚴實實。
帆布下的殲-7，碳纖維整流罩輪廓隱約可見，像被裹屍布蓋住身體、只露出骨骼形狀的戰士。
沒有標識，沒有編號，沒有軍徽。
沒有任何可以識別這列列車目的地的資訊。
火車啟動，車輪轉動，鐵軌發出沉悶的震動聲，哐當，哐當，哐當。節奏緩慢，越來越快。
火車駛離飛機墳場，沿著專用支線向北方行駛。
戈壁灘上的沙礫被車輪捲起的風吹動，滾落到鐵軌兩側，像一道灰色的河。
支線匯入幹線，幹線穿過城鎮邊緣。
在某個不起眼的岔道口，火車沒有沿著主幹線繼續向前，而是轉入一條似乎荒廢了很久的支路。
支路盡頭是山。
山體上嵌著一道巨大的鋼製防爆門，門體厚重，表面覆蓋著和山石同色的偽裝網。
從遠處看，那就是一面山。
防爆門在火車接近時緩緩開啟。
門體與山體之間的鉸鏈發出沉悶的液壓聲，像巨獸張嘴時喉骨滾動的低鳴。
門後，燈火通明。
隧道。
筆直的隧道，足夠容納雙線鐵路並行。
火車在隧道中行駛，坡度平緩，但一直在下降。
螺旋形地向下盤旋，一圈，兩圈，三圈。
每隔幾分鐘，隧道的岔道口就有新的軌道匯入。
有的岔道上停著其他軍列，車廂上裝著坦克、火炮、成箱的彈藥；
有的岔道空著，鐵軌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鐵軌交織如動脈血管，向同一個方向匯聚。
地下長城。
華國數十年經營的地下鐵路網，深藏在群山之下，連線著全國各大基地和戰略節點。
地下的每一座車站，每一個防爆門，都是為戰爭準備的。
經過地下的一夜行駛，第二天天不亮，火車開進西山基地的地下站臺。
站臺大得不像話，寬得能並排停下六列火車，頂部是弧形穹頂，高度超過二十米。
穹頂上安裝著防爆燈，亮如白晝，把整個站臺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站臺兩側停著其他軍列。
有的在卸坦克，有的在卸自行火炮，有的在卸成箱的彈藥。
穿著不同兵種制服的人在站臺上穿梭，沒有人說話，只有機械的轟鳴聲和腳步聲。
帆布被掀開。
殲-7、殲8的碳纖維整流罩在穹頂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
場地上的工程兵們，立刻開始工作，將所有飛機吊裝上旁邊的過載火車。
裝載完成後，過載無人列車自行啟動，駛入前方隧道，又很快駛出，進入西山基地的中央空地。
在鐵軌上以120公里時速，載著這幾十架無人戰鬥機，衝進前方屹立的巨大時空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