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
趙剛走上前。
大廳內其他等待的人,目光各異道看著他。
這位可是老面孔,在華人圈、潤人圈都有些名氣。
過去五年,每一次領事館門前有人鬧事,他都在。
舉牌,喊口號,接受採訪,對著鏡頭痛罵。
每次都裹得嚴嚴實實。
工作人員接過材料,敲擊鍵盤。
九鼎系統的紅色彈窗瞬間彈出:
【申請人歷史行為評估:惡劣。
多次組織並參與針對本國的非法活動,長期發表極端言論。
建議:直接拒絕,列入不受歡迎人員名單,終止一切領事服務。】
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記錄。
每一次活動的照片、影片連結、媒體報道、社交賬號截圖……
照片裡,他裹得再嚴實,九鼎也能認出他。
相似度:%。
工作人員抬起頭,面無表情:“趙剛先生?”
“是。”
“您想辦理甚麼業務?”
“我……我想補辦護照。”
工作人員微微點頭:“趙先生,非常抱歉。您沒有資格申請補辦護照。”
趙剛瞳孔一縮,不可置通道:“甚麼?”
“您沒有資格。”工作人員重複了一遍。
“根據系統記錄,您曾多次參與針對本國的不當活動,發表過大量攻擊性言論。
根據相關規定,您已被列入不受歡迎人員名單,使領館將不再為您提供任何領事服務。”
趙剛的臉從紅到白,從白到青:“你們憑甚麼?!那是我言論自由!我在米國,我有說話的權利!”
工作人員平靜地看著他:“您確實有,但權利伴隨著責任;
您可以選擇說甚麼,我們也可以選擇是否為您服務。”
趙剛猛拍櫃檯:“我要投訴你們!我要找記者!我要讓你們上新聞!”
工作人員按下手邊的按鈕。
兩名安保人員快步走來:“先生,請您離開。”
“我不走!你們這是報復!這是打擊報復!”
他被架起來,雙腳離地,一路被送出大門。
門外,他的罵聲還在繼續:
“獨裁!專制!不講人權!我當初離開是對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回去!”
門關上。
罵聲被隔絕。
使館大廳中,排隊的人,開始不安地對視。
有人悄悄收起材料,轉身離開。
有人站在原地,猶豫不決。
還有人硬著頭皮走上前,遞上材料,然後被溫和地告知“程式凍結”。
最後,一個接一個,都一臉複雜、沉重地走出大門。
......
丁胖子廣場。
洛杉磯華人聚集地,也是潤人們的集散地。
廣場邊的長椅上,三五成群的人圍坐著。
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發呆,有人在低聲交談。
劉芳坐在一張長椅上,兩眼空洞。
旁邊,幾個剛從領事館回來的人湊在一起。
“你也是被拒了?”
“程式凍結,說等新政策。”
“我連等的機會都沒有,直接拒絕了。”
“為啥?”
“……以前舉過牌子。”
沉默。
更遠處,趙剛還在對著空氣罵罵咧咧:
“有甚麼了不起!不回就不回!誰稀罕!就算請我回,我都不回!”
但沒人理他。
王建國走過來,在長椅上坐下。
手裡攥著那份被退回的材料,低頭看著,一言不發。
旁邊有人湊過來問:“你也是被拒了?”
王建國搖搖頭:“程式凍結,等新政策。”
“那還好,至少還能等。”
王建國苦笑了一下:“等?等多久?等到甚麼時候?等到我爸媽都……”
他嘆了口氣:“算了,還是先正常申請簽證回國,至於恢復國籍......只能等了......”
旁邊的人沉默。
又一個人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長椅上,仰頭看天:
“我出來三十年了,三十年。”
沒人說話。
“當年出國的時候,村裡人都羨慕我,說我出息了,來米國了。
現在累了,想落葉歸根,結果......”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三十年,我把最好的年紀都給了這裡。
現在想回去,人家說……程式凍結。”
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長椅上,一片沉默。
遠處,趙剛還在罵。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後,他也不罵了。
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天,不知道在想甚麼。
有人忽然問:
“你們說,他們是怎麼認出我們的?我每次去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眼睛……”
沒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人開口了:
“我刷國內抖音......說是全國各部門今天早上上線了一個新系統,叫甚麼……九鼎。
非常智慧,極大提高辦公效率,現在普通人去政務大廳辦個工商證件、開甚麼證明之類的,都是當場辦結。
資料稽核的速度非常誇張,還有公安系統也正在用九鼎系統甄別、打擊犯罪,效果極其驚人。”
眾人面面相覷。
“那……那我們那些事……”
“估計九鼎都能查到吧......”
又是一陣沉默。
有人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也就是說,我舉過的那些牌子,喊過的那些口號,說過的那些話……他們都知道?”
沒人回答。
但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剛從領事館回來,有的正在猶豫要不要去。
“聽說政策變了,以後更難了。”
“不是更難,是壓根不辦了。我朋友上個月還辦成了,今天就……”
“那以後怎麼辦?”
沒人回答。
有人低頭刷手機,刷著刷著,忽然罵了一句:
“媽的,他們又要登月了。”
旁邊的人湊過去看。
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
《華國載人登月計劃穩步推進,新一代載人登月飛船近期完成測試年前實現華國人首次登月》
“登月……咱們在這連個身份都沒有,他們都要登月了。”
有人苦笑:
“登月好啊,登月強。強了好。”
“強了跟咱們有甚麼關係?咱們又回不去。”
又是一陣沉默。
有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中午還要上班。”
“上甚麼班?餐館?”
“嗯,洗碗。”
“一天多少?”
“八個小時,一百。”
“美金?”
“廢話,當然是美金。”
在場人面面相覷。
一百美金,摺合人民幣六百多。
看起來不少,但這裡是洛杉磯,房租一千多,吃飯幾百,剩下的剛好夠活著。
活著。
只是活著。
“你們說,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不需要我們了?”
“甚麼意思?”
“以前我們是人才,是華僑,是海外同胞。
現在……他們甚麼都有了。甚麼都有了。還要我們幹甚麼?”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有人最後一臉苦澀,想起自己當初深信移民中介的一句話,自我嘲笑道:
“只要刷三年盤子,就能把店盤下來自己當老闆,實現米國夢了......”
“大別墅、大V8、大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