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距離苔溪鎮三百多公里的蘭月城。
整座城已化為一片焦土。
焦黑的城門前,團長莫瑞克站在漫天黑塵裡。
一身白色醫療防護服裹著身形,暗血結滿了衣料褶皺,還沾滿了黑色灰燼。
N95口罩遮住了莫瑞克的半張臉。
護目鏡後的雙眼佈滿血絲,滄桑的瞳仁裡泛著悲慼,更壓著焚城未散的怒火。
麻木地盯著眼前炭化歪斜的城門。
大火燒了一夜,今早才熄。
城內餘煙嫋嫋,嗆人的焦糊味混著淡淡血腥,飄得滿城都是,陰霾的天連光都透不進來。
自得知瘟疫訊息,從王城趕來,已經是第四天。
此前十座最先爆發瘟疫的城池,早已被他下令焚成焦土。
確認解決這十座瘟疫之城後,他和莉奧拉、沃倫、賽安斯兵分四路。
各自前往周圍的城市,儘可能拯救那些有可能感染瘟疫,但還沒完全爆發的城市。
蘭月城與黑石城相近,莫瑞克本想第一時間封城隔離,可還是晚了。
霍亂、天花、鼠疫三重瘟疫,早已隨著人流悄無聲息滲進整座城。
等他趕到,哪怕以最快速度斬殺已發病的人,可發病者像割不盡的野草。
每時每刻都有平民倒在地上,紅疹爬臉、嘔血不止,沒發病的看似正常,實則早已被感染。
少部分發病,大部分潛伏,可終究都是死路。
他握著劍,帶著手下騎士砍殺了整整兩天。
長劍被染紅,防護服沾滿了血,可病人怎麼也殺不完。
到最後,他看著滿城惶惶的平民,看著手下騎士眼中的疲憊與掙扎,只能再次咬牙下達焚城令。
這是第五座被燒的城,連此前的十座,十五座城池,皆成焦土。
為了斬斷瘟疫蔓延,他別無選擇。
可身為騎士,守土護民是畢生信念,如今卻親手焚燬十五座城,讓近百萬子民葬身在火裡、瘟疫裡。
內疚與自責像針,狠狠紮在心頭。
那股因黑袍人、因冰雪巫妖造孽而起的滔天怒火,悶在胸腔裡,連發洩的地方都沒有。
巫妖雖被苔溪鎮斬殺,可死去的人,再也活不過來了。
莫瑞克身後,金穗騎士團的騎士們散在四周巡查。
個個穿著同款白防護服,早已被血與黑灰染成暗紅,手中長劍凝著血痂。
他們果斷執行焚城、斬除感染者的命令。
可每個人的肩都繃得緊緊的,沒人敢抬頭看這座焦城。
忽然,森林邊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
莫瑞克側頭望去。
只見一道穿著破舊鎧甲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出來。
身上沾著泥與黑塵,臉上密密麻麻的紅疹破潰流膿,嘴角淌著黑血,身形踉蹌。
顯然已是瘟疫晚期。
兩名金穗騎士提劍追在身後,步伐沉穩,卻始終沒下死手。
那人是蘭月城的本地騎士,雖非金穗團一員,卻也是守城的勇士。
靠著一身騎士身手,才勉強逃了這麼久。
可此刻早已到了極限,腳下一軟,重重摔在焦土上,揚起一陣黑灰,再也爬不起來。
莫瑞克緩步走過去,腳步沉得踩在焦土上,連聲響都悶。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蘭月城騎士,對方艱難抬眼,渾濁的眼裡滿是恐懼。
見到莫瑞克,竟還想撐著身子爬起來,嘶啞著嗓子喊:“莫…… 莫團長…… 救我…… 我還沒發病多久……”
他不想死,渴望被拯救。
渴望眼前這位,被王國所有騎士憧憬的金穗騎士團團長莫瑞克拯救。
護目鏡後的莫瑞克,眼尾微微發顫。
他能看見對方身上的騎士徽章,雖已斑駁,卻還能辨出蘭月城的印記。
這人沒做錯甚麼,不過是守著自己的城,偏偏遇上了這場瘟疫。
可三重瘟疫纏身,早已無藥可救。
更可怕的是,只要他活著,哪怕逃出去一步,瘟疫就可能再擴散。
又會有城池遭殃,有子民死去。
“為甚麼……” 蘭月城騎士見他不語,只盯著自己,恐懼的雙眼中充滿不解。
下一秒,又明白過來,憤怒喊道,
“我守著蘭月城…… 從沒做錯事…… 為甚麼要殺我?”
“那些發病的人殺了,我們這些沒撐住的,也要殺?”
他嘶吼、咆哮,聲音破得像鑼。
身體卻因瘟疫折磨不住顫抖,嘴角黑血越淌越多。
“就......就因為要防瘟疫?就要把我們全殺了?”
莫瑞克的右手攥緊了腰間的長劍,指節泛白,骨節凸起。
心中湧起極致的不忍,他不想再動手,不想再沾無辜者的血。
可他不能心軟。
十五座城的教訓擺在眼前,一絲僥倖,就是萬劫不復。
“你沒錯。” 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沙啞得厲害,沒半分波瀾,卻藏著壓不住的疲憊:
“錯的是瘟疫,是造孽的巫妖,是這個殘酷的世界。”
話音落,他沒再猶豫,抬手拔起長劍,寒光一閃,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噗嗤 ——
長劍精準刺穿本地騎士的胸膛,暗紅的血瞬間噴濺。
沾在莫瑞克的防護服上,疊上一層新的刺目。
蘭月城騎士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極大,眼裡的恐懼、不解、憤怒凝在一起......
最後慢慢渙散,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身體軟在焦土上,很快被吹來的黑塵覆上一層灰。
莫瑞克握著劍,久久沒動,手臂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護目鏡後的眼裡,血絲更密,悲慼與自責纏在一起,卻再沒半分猶豫。
他必須這麼做。
付出了這麼大犧牲、這麼大代價。
整整十五座城、百萬王國子民的代價,絕對不能倒在最後的不忍上。
絕不能讓瘟疫有一絲一毫再外溢的可能。
兩名金穗騎士走過來,垂著頭,沒有看地上的屍體,也沒有看團長的背影。
漫天黑塵依舊在飄,城內餘煙未散,陰霾的天壓得極低。
莫瑞克收劍入鞘,轉身望向蘭月城的焦土深處,背影立得挺拔,卻透著深入骨髓的無力。
十五座城,近百萬人,無數像這樣的無辜者,死在瘟疫裡,死在他的劍下,死在焚城的火裡。
怒火滔天,自責刻骨,可殘酷的現實,需要他這樣做。
斬除所有遺漏的感染者,燒盡所有疫區。
哪怕雙手沾滿鮮血,哪怕被千夫所指,也不能讓瘟疫再散出去感染更多的人。
這就是星輝大陸的殘酷。
在滅頂的瘟疫面前,生命如草芥,仁慈是奢望,唯有冷血與決絕,才能換一線生機。
這時,一隻獅鷲從天邊急速飛來,同時傳來上面騎士的焦急呼喊:
”團長!急報——邊境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