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從始至終,他們心中真正要追尋的目標僅有一人而已。
巡狩者緩緩收回視線,並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林楓身上。此時的林楓,額頭上那條觸目驚心的血痕依然存在,尚未完全癒合,但好在並未繼續蔓延擴大開來。
他微微抬起右手,用手指輕柔地撫摸著那道傷口,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絲絲涼意,同時凝視著指肚上沾染的那一縷正逐漸散去的灰金色星光。
“源初殘靈的最後力量......這可是來自遠古時代的神秘存在啊!它所蘊含的威能簡直超乎想象。而藥神宗傳承中的本源更是一種極其罕見且強大的能力,可以驅散邪惡和汙穢,讓一切回歸純淨。
再加上你自己獨創的那套雖然略顯粗糙簡陋,但卻充滿創意與潛力的永珍歸墟雛形功法。
他慢慢地說道,原本激動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但眼神裡依然流露出一抹鄭重之色:將這三種力量匯聚在一起,的確有可能對我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已經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林楓身上,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然而,也就僅限於此罷了。 他緊接著補充道,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丹田即將崩裂,魂力早已枯竭見底,就連剛剛鑄造完成的本命寶刀也受到重創,靈性盡失。
若想恢復如初,恐怕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來靜心調養,同時還得依靠大量珍貴無比的天材地寶來滋補身體才行。至於想要更進一步提升實力?那對你來說無疑是痴人說夢!
“而你傷我的這一刀,看似戰果斐然,實則——”
巡狩者指尖那縷灰金星輝徹底消散。他眉心的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彌合,雖然留下一道淡淡的、不同於常人膚色的細線,卻已不再滲血。
“——不過是在一塊磐石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身後,黑袍人與羽衣女子氣息重新凝實,石像大軍雖損毀近半,卻仍有二十餘尊圍攏上來。蝕靈幽霧雖被星辰龍力衝散了大半,卻仍在從地磚縫隙中緩緩滲出,緩慢而堅定地重新蔓延。
而此時的九洲戰場之上,一片狼藉,滿目瘡痍。林楓所率領的隊伍和來自中域的聯軍都遭受重創,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染紅了他們的衣衫。
原本龐大的軍隊如今已經損失慘重,戰鬥力更是大打折扣,十個士兵之中恐怕也找不出一個還有戰鬥能力的人來。能夠勉強站立不倒的人數甚至已經不到三十個!
整個場面看上去異常悽慘悲涼,讓人不禁心生絕望之感。然而就在這看似毫無希望的時候,那個神秘莫測且實力恐怖至極的巡狩者竟然停止了攻擊行動。
他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林楓,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移到那把仍然牢牢鑲嵌在黑暗漩渦中的源初之鑰上面去。
此刻,鑰匙上閃爍的光芒變得極為微弱暗淡,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不見一般,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堅定無比、毫不退縮地鎮守在那裡,死死壓制住下方那股充滿無盡貪慾的幽暗力量。
......罷了。 巡狩者輕聲嘆息道。
聽到這句話,一旁身著羽衣的美麗女子頓時愣住了,她那雙絕美的眼眸裡流露出深深的疑惑之色:大人?我們的蝕界大陣已經快要佈置完成了啊,只要再多堅持一下就能成功開啟通往異界之門啦!現在放棄實在太可惜了吧......
“今日已不可為。”巡狩者打斷她,“源初殘靈主動獻祭,鑰匙自封鎮壓,這處‘孔洞’至少在百年內無法再被撼動。強行啟動大陣,消耗太大,得不償失。”
他再次看向林楓。
“何況,此界並非只有這一枚‘鑰匙’。”
“源初之鑰有四把,分鎮四方界門。此處的,毀了,還有三把。”
“你母親雲漪封印的那道門,鑰匙在何處,你很清楚。”
林楓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巡狩者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真正的、帶著殘忍意味的笑意。
“寂滅深淵,源初界門。”
“想救你母親,就去找第二把鑰匙。”
“那才是你真正的宿命,林楓。”
“屆時,我會在那裡等你。”
話音落下,巡狩者後退一步。他身後的空間,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開,裂開一道深邃的、通往未知之地的漆黑裂隙。
“今日暫且記下。下次相見——”
他看著林楓,又看了一眼那些渾身浴血、卻依舊怒目而視的九洲天驕們。
“希望你們能帶來更多……樂趣。”
黑袍人沉默地跟上,隱入裂隙。羽衣女子嬌笑一聲,七彩流光捲起部分破碎的石像殘骸,也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其中。
裂隙緩緩收攏。
最後,大殿中只剩下殘破的石像、未散的蝕靈幽霧餘燼、一片狼藉的戰場,以及一群劫後餘生、幾乎人人帶傷、面面相覷的年輕人。
還有那枚黯淡無光、卻依舊死死釘在漩渦之上的源初之鑰。
……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息。
然後,雷震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跑了!那老東西跑了!林兄弟一刀把那巡狩者給砍跑了!”
他笑得牽動傷勢,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血沫,但依舊咧著嘴,笑容燦爛得像撿到極品雷晶礦。
“別……別瞎說……”林楓虛弱地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就是……覺得不划算……戰略性撤退……”
“那不一樣嗎!”雷震子振振有詞,“反正他退了!咱們還站著!這就是咱們贏了!”
屠山被蠻骨扶著,艱難地衝林楓豎起大拇指,甕聲甕氣道:“林兄弟,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屠山認可的兄弟。以後誰敢在老子面前說你一句不是,老子拿骨刀削他!”
“加我一個。”凌無痕簡潔道。
“我太白劍宗,也認這個情分。”葉孤雲點頭,雖然冷著臉,語氣卻難得溫和了幾分。
天璇子虛弱地擺手:“別……別算我,我星盤碎了,得回去找師尊哭訴,沒空打架……”
眾人一陣輕笑,連木清和青蘿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劫後餘生的輕鬆感,如同春日融雪,緩慢卻堅定地流淌在每個人心間。
然而林楓卻笑不出來。
他盯著那枚黯淡的源初之鑰,又低頭看著歸墟刀刀身上那道新生的、如同星河烙印的銀白紋路。
巡狩者最後的話,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底反覆吐信。
寂滅深淵……源初界門……第二把鑰匙……
母親……
“林楓。”蘇晚晴輕聲喚他,風靈之力化作最柔和的觸鬚,輕輕撫過他緊皺的眉頭,“不要現在想那些。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林楓看著她。蘇晚晴的臉上滿是灰塵與血汙,髮絲凌亂,眼神卻溫柔而堅定。
“……嗯。”他低聲應道,將那些翻湧的思緒暫且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掙開蘇晚晴的攙扶,拄著歸墟刀,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玉階之上的平臺。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丹田內那萎縮的世界雛形在哀鳴,經脈在抽搐,雙腿沉重如灌鉛。
但他沒有停。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來到平臺前,看著那枚黯淡的、卻依舊死死鎮壓著黑暗漩渦的源初之鑰。
鑰匙很小,只有成人食指長,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原本流轉的璀璨星河,此刻只剩幾點微弱的星光,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
林楓緩緩伸出手。
慕雨晴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沒有出聲。蘇晚晴緊張地絞緊手指。雷震子握緊拳頭,已做好一旦不對就衝上去把林楓拽回來的準備。
林楓的指尖,輕輕觸碰到源初之鑰。
沒有反噬。
沒有幽暗之力侵蝕。
鑰匙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如同遲暮老人臨終前的一聲嘆息。
然後,那幾點微弱的星光,緩緩從鑰匙中飄出,如同一群迷途的螢火蟲,輕柔地、眷戀地,落入林楓掌中,又順著他的掌心,緩慢滲入歸墟刀的銀白烙印之中。
鑰匙徹底黯淡下去,化為一塊平平無奇的透明晶石,靜靜躺在他掌心。
而林楓耳畔,彷彿再次響起那道蒼老、疲憊、卻終於得到解脫的聲音:
“謝了……小傢伙……”
“源初四鑰……寂滅深淵……那是……最後一道……界門……”
“雲漪那丫頭……守了八年……不易……”
“去幫她……”
聲音消散。
林楓握緊掌心的晶石,垂眸,沉默良久。
“前輩安息。”他低聲道,“我會的。”
……
……
當林楓從平臺走下時,天璇子已勉強恢復了推演能力,以陣法手段聯絡上天驕城外的九洲學府駐塔。
半個時辰後,一道道光柱從穹頂投射而下,那是天驕城為每一支成功完成試煉的隊伍預留的回歸通道。
第一個出現在通道盡頭的,是雲塵子。
這位九天問道院丹殿總殿主、八葉丹尊級別的存在,此刻卻毫無前輩高人的矜持,青衫上沾著幾處可疑的水漬(據某不願透露姓名的雷姓弟子事後八卦,那是總殿主急火攻心,打翻茶盞濺上的),面色鐵青,步伐帶風,見到林楓的第一句話是——
“手伸出來。”
林楓一愣,乖乖伸手。
雲塵子三指搭在他腕脈上,閉目探了不到三息,臉色就黑得像鍋底。
“丹田萎縮七成,經脈十二處嚴重撕裂,魂力透支到靈湖境初期的臨界點,還有這甚麼亂七八糟的——星龍殘靈灌注的遺留症候、幽暗之力侵蝕的殘留痕跡、你自己瞎胡鬧搞的那個‘以身為爐’差點把自己煉成廢丹的蠢辦法的後遺症……”
他每說一句,周圍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雲塵子睜開眼,看著林楓,沉默三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胡鬧。”
林楓心虛地移開目光。
“但是。”雲塵子深吸一口氣,鬆開他的手腕,語氣放緩了幾分,“命保住了,根基沒毀。以你那個稀奇古怪的《永珍世界訣》的恢復能力,加上丹殿的藥庫——老夫親自去跟總院長申請——三個月內,可以恢復七成。”
“謝謝總殿主。”林楓真誠道。
“謝甚麼謝。”雲塵子冷哼,“回去好好養傷,三個月後,給我活蹦亂跳地進造化天池。這次天驕戰,九天問道院總分第一,你個人積分第一,三大秘境的主導權全落咱們手裡了。你要是因為養傷錯過進入時機,老夫唯你是問。”
總分第一?
三大秘境主導權全拿?
林楓一怔,看向天璇子。
天璇子虛弱地點頭,露出一抹與有榮焉的笑意:“法則長廊速度第一、法則親和第一、戰鬥表現第一;萬法幻境透過人數第一、道星覺醒人數第一、道星品質評定……你那個混沌道星被評定為‘傳說級’,歷屆罕見。還有最後階段,擊退暗殿首領、守護源初之鑰……累積積分,九天問道院斷層領先。”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酸溜溜的欽佩:“你們東華洲這次,是真正的一戰封神了。”
眾人愣了片刻。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笑聲如同會傳染,一個接一個,越來越響亮,迴盪在這座剛剛經歷過慘烈廝殺的古老殿堂中。
雷震子一邊笑一邊咳嗽,屠山笑得傷口又滲血,蠻骨咧著大嘴,火靈子眼淚都笑出來了(他說是傷口疼的),凌無痕嘴角微揚,葉孤雲側過臉,天璇子笑著笑著又吐了口血,嚇得星塵手忙腳亂。
林楓也笑了。
他笑著,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已化為普通晶石的源初之鑰,又抬頭看向通道盡頭那一片久違的、屬於天驕城的、澄澈而溫暖的陽光。
九天問道院,總分第一。
造化天池,拿下。
嗯,先養傷。
——反正那巡狩者說了,下次見面,還要很久。
到時候,自己絕對不會再是那個被一指鎖定、幾乎毫無還手之力的化海境二重。
林楓握緊歸墟刀,刀身的銀白烙印泛起溫和的微光。
——下次,就該輪到我,給你劃幾道更深的“白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