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狼嚎般的風聲，成了黑風澗永恆的背景音。
那不是尋常的山風呼嘯，而是帶著某種陰冷、腐蝕、直透骨髓的“蝕骨黑風”。風如其名，顏色深沉如墨，在狹窄的澗谷中奔湧、迴旋，發出時而尖利、時而嗚咽、時而如萬千怨魂集體哭嚎般的詭異聲響。風過之處，兩側黝黑的崖壁上不見半點苔蘚，只有被無數年打磨後光滑如鏡、又佈滿細密風蝕刻痕的石面，觸手冰涼，彷彿能吸走人手上的溫度。
更要命的是，這黑風並非只作用於肉身。它彷彿能無視大部分護體靈元，直接穿透進來，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面板上，帶來刺痛與寒意，更有一股陰冷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斷消磨、蠶食著經脈中執行的靈元。待得久了，甚至會感到神魂都有些昏沉，耳邊似乎總有竊竊私語在迴盪，引人煩躁，滋生幻聽。
“他奶奶的……這風……怎麼跟活了似的，專往骨頭縫裡鑽！”火耀齜牙咧嘴，一邊運功抵抗，一邊抱怨。他周身的火焰靈元被黑風吹得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不得不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倍的靈力來維持。就這麼一會兒，他額頭已經見汗，不是熱的，而是心力交瘁兼肉疼的——這靈力消耗速度，堪比連續激戰。
“蝕骨黑風，消磨靈元，侵蝕神魂，果然名不虛傳。”趙乾也沒了搖扇子的瀟灑，摺扇收起緊緊握在手中，臉色有些發白，他修風系，對風的感知更敏銳，受到的干擾和侵蝕也似乎更強一些，“大家儘量縮小護體靈元範圍，只護住要害，節省消耗。緊貼崖壁走，風力稍弱，注意腳下，有些地方被風蝕得厲害，很滑。”
韓力悶聲不響地走在最前面探路，重劍當作柺杖，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他走的煉體路子，肉身強橫，對黑風直接的身體侵蝕抵抗能力最強，但靈元消耗同樣不小。柳飄絮居中，不斷給眾人加持一些固本培元、安神定魂的輔助法術和藥粉，翠綠色的光芒在眾人身上流轉，勉強抵消部分黑風的神魂侵蝕，但她的消耗也是巨大，臉色微微發白。
蘇晚晴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冰晶護罩，冰系功法某種程度上與這陰寒黑風有相近之處，雖不能完全免疫，但抵抗起來似乎比火耀、趙乾他們輕鬆一絲。她清冷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霜華劍雖未出鞘，但劍柄已被她握緊。
林楓走在隊伍靠後位置，承擔殿後之責。他的狀態反而是眾人中最好的一個。
一方面，他突破靈元境後根基雄渾，深青色靈元品質極高，對侵蝕的抵抗力本身就強。另一方面，《萬毒淬金身》第二重圓滿帶來的強橫肉身，讓他對黑風那針扎般的直接肉體侵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面板下那層暗金色澤微微流轉，便將寒意與刺痛隔絕大半。
更妙的是玄冥青炎。他嘗試著將一絲靈火之力融入護體靈元中，那冰火交織、蘊含龍威的奇異特性，竟對黑風中那股陰冷、侵蝕神魂的力量有不錯的剋制和淨化效果！雖然同樣消耗靈元，但效率比其他人高得多。
他甚至有種感覺，這黑風雖然討厭，但其持續不斷的侵蝕和壓力，反而像是一把無形的錘子，在不斷捶打、凝練他的靈元和意志。就像打鐵，百鍊方能成鋼。
“大家堅持住，把這黑風當作一次淬鍊。”林楓開口道，聲音在黑風呼嘯中依然清晰，“靈力消耗固然大，但若能撐過去，對靈元的凝練度和神魂的抗性都會有好處。柳師姐，節省些輔助，讓大家稍微適應一下這種壓力，關鍵時刻再用。”
柳飄絮聞言，點了點頭，減少了大範圍藥粉的播撒，改為重點關照狀態最不穩的火耀和趙乾。
火耀苦著臉：“林兄，你說得輕巧……這風颳得我靈力跟開閘放水似的，心都在滴血啊！”
“你就當是給靈元‘減肥’，去去油膩。”林楓難得開了個玩笑，“你看你平時靈力跟個暴發戶似的四處揮霍，現在正好緊巴緊巴。”
“我那是豪邁！不是油膩！”火耀不服，但被林楓這一打岔，精神倒是振作了一些，咬牙加大了靈力輸出，護體火焰又穩定了幾分。
趙乾也笑了：“林兄此言有理。危機亦是機緣。這黑風澗雖險，但若能安然渡過，我等根基必能再紮實一分。大家提起精神，就當是九天問道院給我們的‘入學體檢附加題——抗壓測試’。”
一行人互相打氣，在黑風呼嘯的澗谷中艱難跋涉。越往深處走，風力越大，那股消磨靈元和侵蝕神魂的力量也越強。兩側崖壁開始出現一些大小不一的天然風洞，風聲灌入，發出各種怪異的腔調，彷彿真的有無數怨靈在耳邊呢喃嘶吼，擾得人心煩意亂。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探路的韓力忽然停下，指了指左側崖壁上一個被風蝕出的、約莫丈許深的山洞：“裡面……風力小很多，似乎有……微弱靈氣波動？”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靠近。果然，一進入這處淺洞，雖然仍有黑風灌入，但風力大減，那股侵蝕之力也弱了許多。更讓人驚喜的是，山洞深處的地面上，竟然散落著幾塊閃爍著淡青色微光、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石塊。
“是‘風吟石’！”趙乾眼睛一亮，上前拾起一塊，仔細感應，“此石受黑風與微弱地脈靈氣常年侵蝕而成，蘊含一絲風屬性精粹和穩固神魂的力量，是煉製風系法寶或安神法器的上好輔材，價值不菲，也能兌換不少積分！”
粗略一掃，竟有七八塊之多！看來是前人躲避黑風時遺留，或是自然生成尚未被取走。
“運氣不錯，算是這鬼地方給的一點安慰獎。”火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連忙吞服丹藥恢復靈力。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調息。
林楓沒有立刻休息，他走到洞口，迎著灌入的猛烈黑風，仔細感受。那風中的陰寒侵蝕之力不斷衝擊著他的護體靈元和玄冥青炎，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彷彿冰水澆在燒紅的鐵塊上。
“極致陰寒，消磨靈元，侵蝕神魂……本質上，也是一種極端屬性的‘力’。”林楓心中微動，腦海中《五行衍天術》的推衍本能悄然運轉，“風屬木，但其性無常，可柔可剛。這黑風如此酷烈陰寒，已近乎‘煞’……我的玄冥青炎，冰火相濟，是否也能模擬出類似‘風煞’的特性？不求完全掌控，哪怕只是領悟一絲其中‘消磨’、‘侵蝕’的意境，融入刀法或者身法……”
他閉上眼睛，不再純粹抵抗，而是嘗試著引導一絲黑風之力入體，以玄冥青炎包裹、分析、模擬其執行和破壞的規律。過程極為痛苦，那一絲黑風入體，如同冰冷的刀片在經脈中刮過，但他咬牙堅持，萬毒淬金身運轉，強行承受。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抬手，指尖一縷深青色靈元凝聚，輕輕點出。這一次，靈元並未爆發出熾熱或冰寒，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高速震顫的穿透與消磨之意，點在旁邊的巖壁上。
無聲無息，巖壁上出現了一個拇指大小、深達寸許、邊緣光滑如同被最細砂紙打磨過無數年的小孔！
“這是……”蘇晚晴一直留意著林楓，見狀清冷的眸中閃過訝色。她看得出，林楓這一指並未用多大力量，純粹是靈元性質的改變，竟有如此穿透和消磨效果！雖然還很粗淺，但方向已然不同。
“一點黑風帶來的靈感。”林楓散去指間靈元，笑了笑，“勉強摸到點皮毛，用來偷襲或許有點用。” 他這新領悟的，可以稱之為“蝕靈勁”，雖然威力遠不能和真正的黑風相比，但出其不意之下，專破護體靈元，也算是個不錯的小技巧。
眾人在山洞中休整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恢復了大半靈力和精神，將風吟石平分（每人又多了幾十積分），便再次踏入呼嘯的黑風之中。
後半段路程更加艱難，黑風幾乎凝成實質的黑色氣流，在澗谷中形成一個個危險的漩渦。眾人不得不手拉著手，以靈元相連，共同抵抗，才勉強穩住身形，一步步向前挪動。期間還遭遇了幾隻適應了黑風環境、形如蝙蝠、卻長著骨翼和利齒的“黑風妖蝠”襲擊，雖然個體實力只相當於真元境巔峰，但在黑風環境中神出鬼沒，很是麻煩，被眾人合力擊退。
當終於看到前方澗谷出口那一點朦朧亮光時，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踏出黑風澗的瞬間，風聲驟歇，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侵蝕感也迅速退去。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雖然依舊混雜著秘境特有的駁雜元氣，但比起黑風澗內，簡直如同天堂。
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前方是一片相對平緩、植被稀疏的丘陵地帶。而更遠方，地平線的盡頭，一片無比龐大、即便相隔極遠也能感受到其恢弘與蒼涼的建築群輪廓，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匍匐在天地之間。
那正是此行的目的地——永珍城廢墟。
即便早已殘破不堪，城牆坍塌，高塔折斷，昔日的宮殿樓閣只剩下斷壁殘垣，但那股歷經無盡歲月、見證過輝煌與毀滅的古老磅礴之氣，依舊撲面而來，令人心神震撼。城池上空，隱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扭曲的光暈，那是殘留的禁制與混亂空間能量交織形成的景象。
而此刻，在永珍城廢墟與林楓他們所在的山坡之間，這片廣闊的丘陵荒原上，已然是熱鬧非凡，與黑風澗的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只見目力所及之處，星星點點地分佈著大大小小數十個臨時營地。有的簡單支起幾頂帳篷，有的則以法器構建出簡易的防護光罩，更有甚者，直接驅趕土石，壘砌出簡陋的石屋。營地上空，各色旗幟、徽記飄揚，代表著不同的地域和勢力。人影憧憧，喧譁聲即便隔著老遠也能隱約聽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幾處地勢開闊、人流彙集的地方，竟然自發形成了小型的集市和……擂臺？
沒錯，就是擂臺！由修士以土系法術臨時夯實的石臺，周圍聚集著不少看熱鬧的人，臺上正有人比鬥，靈光閃爍，呼喝聲不斷。臺下還有人開設賭局，吆喝下注，儼然一副江湖賣藝兼地下黑拳市場的混合景象。
“這……好傢伙！”火耀瞪大眼睛，“這幫人動作夠快的啊！這就擺起攤打上擂了？咱們在黑風澗喝風的時候，人家在這兒都搞起第三產業了？”
“意料之中。”趙乾整理了一下被黑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髮髻和衣袍，又恢復了那副智珠在握的淡定模樣，“數萬考核者匯聚於此，魚龍混雜。總有人先到，也總有人需要交易補給、打聽情報、解決恩怨或者單純揚名立萬。這外圍區域，自然就成了臨時的江湖。”
柳飄絮看著那些集市，有些意動：“或許我們能去換些急需的藥材，或者打探一下城內的訊息。”
韓力默默點頭，警惕地觀察著那些營地中隱約傳來的強大氣息。
蘇晚晴則望向永珍城方向，清冷的眸子中倒映著那座古老巨城的輪廓，不知在想些甚麼。
林楓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神識悄然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觸角，感知著這片區域的元氣波動和生命氣息。強，很多很強的氣息！靈元境中期比比皆是，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幾道深不可測、如同隱藏火山般的力量，那必然是靈元境後期乃至巔峰的頂尖存在！競爭的壓力，瞬間變得具體而清晰。
“走吧，我們也去這‘臨時江湖’看看。”林楓當先向山坡下走去，“先摸清情況，再決定如何進城。”
一行人走下高坡，匯入到這片喧囂的“永珍城外圍臨時聚居區”。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這裡的“繁華”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