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我有話說！”
沙瑞金看到列席會議的鐘小艾舉手了，只能期待她沒有說得太過分。
“可以，今天這個會議就是要把事情說清楚的，也是要解決問題的，大家有甚麼話就儘管說。”
鍾小艾站了起來，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她先是看了一圈參加會議的常委們，和其他列席會議的領導幹部們，然後才開口說起正事。
“沙書記，各位領導，本來我不該說甚麼的，但是作為紀委監察室副主任，作為巡視組的成員，更是侯亮平同志的家屬，看到漢東的各種亂象，我覺得有必要說幾句了。”
“首先，漢東的治安還是太亂了！剛才趙東來同志已經提到了，下面的人私自更改和調整交通訊號燈，連普通人的交通規則意識都非常淡薄，否則何至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一句話就否定了漢東的治安和維穩工作，著實是夠勇啊！
但是聽在別人耳朵裡，那就不一樣了。
高育良心生不滿了，臉色更加冷峻，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
列席會議的省公安廳廳長黃海峰也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徹底記住了她。
鍾小艾的這番話可未必是意氣用事這麼簡單，這是在給沙瑞金遞刀子，要砍向他這個省公安廳廳長吧？
本來沙瑞金就想要趙東來取而代之了，現在豈不是要加快速度？
黃海峰的不滿是正常的，但鍾小艾一點都不在意。
自己的老公侯亮平都出事了，還指望她能嘴下留情？
“其次，漢東的問題太多了，多到了下面有很多亂象，已經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所以我建議，漢東省委一定要加大力度，對漢東各方面進行梳理，絕不能讓某些人糊弄過去了！”
眾人更是無語了，這地圖炮真是一掃一大片啊！
但鍾小艾還沒有停下，繼續說道：“這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有事實依據的。就比如有某些領導，自己的工作不認真，反而更加註重享受。”
“倘若只是他自己腐敗墮落就算了，可他的這些行為，可能會導致底下更多的人有樣學樣，腐敗問題加重，問題幹部層出不窮，甚至還要連累其他人！”
孫連城眯起了眼睛，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彆扭呢？
同時他也察覺到了幾束目光看了過來，但他沒有甚麼動靜。
鍛鍊了那麼多年，他的臉皮已經足夠厚了，這一點攻擊力算甚麼？
況且她的這番話裡，有很多也對應不上，自己可沒有貪汙腐敗，也沒有工作不認真吧？
鍾小艾繼續說道：“我認為漢東方面對於幹部的廉潔自律和黨風政風建設方面仍然要加強！既要提高領導幹部的自律意識，也要加強監督和管理。既要對基層幹部加大培養和管理，也要對高階幹部進行監督，絕不能讓幹活的人吃苦受累，老實人就活該受欺負嗎？”
“以我們巡視到的情況來看，漢東這裡對於幹實事的同志要求太多、太高，甚至是吹毛求疵，以至於大家束手束腳，各方面的進度都不快！”
“就比如侯亮平同志領導的反貪局，想要乾點甚麼事情，結果各種掣肘的事情層出不窮，甚至還因此捱了個處分！”
“本來一個反貪總局的優秀偵查處長，怎麼到了漢東就處處碰壁，最後連自己都出了意外？真的是漢東的水土不服嗎？”
“所以我想請沙書記加大黨風政風廉潔建設的力度，以便更好地推動反腐鬥爭的工作……”
鍾小艾的這番話說完，連沙瑞金都覺得不妙了。
雖然漢東的問題很多，但也不是這麼幹的吧？
不過還不等他圓話回來，高育良已經開口了。
“鍾小艾同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不是你信口開河的理由。如果你是以巡視組的身份提出建議，我們尊重你的意見。但如果你是以侯亮平家屬的身份說這番話，那就有失偏頗了。”
鍾小艾的腦子總算沒有完全丟掉，這個時候也意識到了有些不對勁兒。
剛才只顧著發洩情緒，確實說得有點過了。
但她心裡還有氣，又不想拉下臉來認錯，一時間就僵在了那裡。
沙瑞金趕緊說道：“我們漢東的問題確實很多，這是毋庸置疑的。這一次會議也是請大家敞開地說，提出一些意見和建議。其他人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王文躍和駱山河互相看了看，交流了一個眼神，後者隨即就點了點頭。
“瑞金書記，剛才鍾小艾同志說的這些內容，其實還是說得比較籠統，如果您認為有必要的話，我們巡視組可以正式與漢東省委溝通，談一談我們發現的問題。”
沙瑞金連忙回應道：“王組長，駱副組長，我認為這個事情可以再找個時間進行正式的交流。現在是省委常委擴大會議，還是先回到剛才的議題吧！”
駱山河坐了回去，其他人就按耐不住了。
呂州市委書記劉雙河說道：“剛才鍾小艾同志提到的一些問題確實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但是在侯亮平同志的事情上，我們要一分為二，不能籠統去看。”
“對於侯亮平和其他同志的事故和意外，我們深表悲痛，也要按照剛才沙書記定下的原則，堅決徹查到底，給這幾位同志一個完美的交代！”
“但是在侯亮平同志的處分上，我認為漢東省委作出的處分決定是合理的，並沒有任何針對的意思。”
“連城同志，你是當事人之一，你覺得呢？”
聽到自己被點名了，本來還想低調、隱忍的孫連城，也顧不得其他了。
他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然後就朗聲說起來。
“育良書記，在說這個事情之前，我能否向您確認一件事情？”
高育良還愣了一下，怎麼還有自己的事情？
但隨即就想到了侯亮平的那些事情，只能說道：“可以，連城同志你有甚麼事情儘管問吧！”
“是這樣的，我聽說在之前抓捕原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的時候，當時的情況是，時任反貪總局偵查處長的侯亮平同志，在沒有手續的情況，就直接給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打電話，並且要求他們直接抓捕丁義珍，是這樣的嗎？”
高育良嘆了口氣，果然還是翻出來了。
想想也是，你鍾小艾可以翻舊賬，別人就不可以嗎？
於是他只看了一眼列席會議的季昌明，就毫不避諱地承認了。
“是的，當時我們漢東方面沒有接到最高檢和反貪總局的任何書面檔案，只是因為侯亮平說情況緊急，所以經過我和原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季昌明同志等人商量，又請示了沙書記的意見後，最終決定先執行總局的抓捕要求！可惜最後還是被丁義珍給逃了，幸好現在對方已經主動要求回國自首……”
孫連城說道：“關於丁義珍的事情，我在這裡不想做任何評價。但是對於侯亮平同志，我沒有任何偏見，從始至終，我都認為他有明顯的無組織無紀律傾向……”
這話說得有點重，沙瑞金忍不住打斷了孫連城的話。
“連城同志，這裡是常委會，請不要說這種帶情緒的話！”
孫連城仍然是微笑著說：“沙書記，各位同志，這不是我的偏見，而是基於事實的判斷！剛才育良書記也說到了，侯亮平同志身為總局的一位偵查處長，就敢直接指令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抓捕一位廳局級幹部，這難道是符合了組織程式的嗎？”
劉雙河突然說道：“連城同志，說不定其他單位的工作風格不一樣呢？因為這個事情，原反貪局局長呂梁可是捱了批評，但是沒有聽說侯亮平同志有甚麼處分，後來不也是調到漢東，晉升副廳級的反貪局局長嗎？”
孫連城點了點頭說：“所以對於雙河書記剛才那個一分為二的題法，我是非常贊成的。侯亮平和其他同志出事故是非常值得惋惜的，但這絕不是他們無視組織紀律的理由。”
接著孫連城毫不客氣地看了看巡視組的方向，甚至都不怕王文躍和駱山河那審視的目光。
“剛才鍾小艾同志提到，侯亮平同志本來是個優秀的偵查處長，到了漢東就背了處分……呵呵，如果鍾小艾同志們你不知道他為甚麼受處分，我建議省委和政法委、檢察院出具正式的書面材料，詳細說清楚，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們漢東省委只會欺負老、實、人呢！”
孫連城最後把“老實人”三個字說得很清楚，甚至著重強調了這個字眼。
但是聽在別人耳朵裡，就非常地具有諷刺意味了。
鍾小艾蹭的一下，臉都紅了，但是不等他站起來說甚麼，已經被王文躍按了回去。
他們是瞭解孫連城的工作風格的，知道他既然敢這麼說，肯定就有十足的把握。
哪怕受處分的事情是被算計的，但是你有甚麼證據？
官場上互相算計的事情多了，在座的人都經過了無數次了，難道為了這點事情，就要像小孩子一樣，受了委屈就回去叫家長？
鍾小艾剛才說的話確實意氣用事了，也有些過了！
但孫連城也沒有放過她，繼續說道：“前段時間，聽說反貪局在配合衛生系統調查一些貪腐情況，最後都要查到我前妻柳淼淼身上了。季檢察長，不知道反貪局有沒有甚麼結果啊？”
季昌明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心裡卻大罵侯亮平和陳海。
他是知道這個事情的，但是涉及到了孫連城前妻的事情，他並沒有接到彙報啊！
季昌明看了看旁邊的陳海，對方微微點頭，心裡就更加不滿了。
哪怕我即將要退休了，但現在還是檢察長，你們就連尊重領導的態度都沒有了？
不過他知道以大局為重，嘴上卻說道：“連城同志，關於配合調查衛生系統貪腐情況的這個事情，本來侯亮平同志是有提到，在他從林城公幹回來後，正式整理好資料，再向我做彙報的，可現在不是……”
“理解，理解！”孫連城賣了個面子給他，沒有繼續糾結下去。
沙瑞金也趁機和稀泥：“好了，大家討論的話題已經偏離今天的會議主題了，讓我們回歸到剛才的議題上。援朝同志，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剛才的話題差點就不可控了，所以不得不把江援朝請出來，幫忙控制住會議的局勢。
江援朝也很給面子，微笑著說：“關於侯亮平等幾位同志的意外，省委省政府都表示沉痛的哀悼和深切的慰問。剛才沙書記也就此事作了批示，我認為是比較合理的。接下來省委省政府要統一認識，加強治安管理，提高漢東人民的幸福感和安全度，絕不能讓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一通套話下來，大家也都冷靜下來了，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也不見了。
但是鍾小艾仍然有些不甘心，看向劉雙河和孫連城的眼神都帶著不善。
劉雙河可能還有些心虛，但孫連城就完全不怕她了。
他以前的那些破事兒都切割乾淨了，現在除了小弟們的那些小動作，其他的可沒有甚麼把柄給你們啊！
幾人都沒有繼續說甚麼，會議就任由沙瑞金主持下去了。
關於處置侯亮平等人事件的議題告一段落，接下來就到了反貪局局長的接替人選。
因為沙瑞金和高育良已經提前商量好了，可能也和江援朝、吳春林、季昌明等人溝透過，所以這個議題的討論並沒有甚麼分歧。
陳海的資歷擺在那裡，接任局長也是非常合適的。
何況現在漢東的局勢是甚麼樣子，大家也都知道了。
沙家幫要對趙家和能源、地產方面進攻，免不了要用自己人。
其他人也捨不得把自己人推到那個具有爭議且危險的位置啊！
於是包括孫連城在內，幾乎所有常委都投了贊成票，陳海順利拿到了遲來的反貪局局長位置，晉升副廳級！
緊接著又是幾個無關緊要的議題，這一次緊急常委會就順利結束了。
孫連城本來只是想看戲，結果被迫上去衝了一陣。
但他沒甚麼後悔的，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該懟人的時候就要上，免得人家蹬鼻子上臉！
這樣做的好處也有，至少會議結束後，反貪局對於前妻柳淼淼的調查就終止了。
陳海需要穩住反貪局，又要配合沙家幫對趙家收網，哪裡有空去攀咬孫連城？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一場會議過後，漢東的局勢也要發生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