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國際機場,一架飛機緩緩降落。
陸亦可等人在接機口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看到了陳海一行人腳步匆匆地走出來。
“陳海,這一次收穫怎麼樣?”
陳海竟搖了搖頭,反問道:“先別說這些,侯亮平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亦可和陳海走在前面,其他人幫忙拿行李,不急不緩地跟在他們後面。
“唉,別提了!除了侯局重傷,已經有兩位同志救治無效,犧牲了!剩下的還有五六個人,傷情不等,情況很嚴重!”
陳海問道:“怎麼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要是一個人出去,發生這樣的事情還可以理解,可他們是集體出動啊!”
陸亦可說道:“現在還不清楚,能夠了解到的情況是他們剛好遇到了幾輛超載、闖紅燈的大卡車,都是那些運輸沙石泥土的。侯局他們一開始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沒有拉警笛。後來又接到訊息,覺得時間比較緊,就在路口前才拉起警笛,誰知道那些人竟然不管不顧地闖紅燈,於是就撞上了……”
“確定沒有其他人為因素?”
“不知道,還得等專案組的調查。”
“專案組?”陳海忽然想起了甚麼,“是由省廳負責的嗎?”
“是,不過你放心,是趙東來擔任組長,我們檢察院也派人過去參與調查。”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過你也是夠幸運的,竟然沒有和猴子一起出行動……”
“……”
“啊,是了,你肯定是要和趙大廳長約會,所以……”
“行了行了,別瞎猜了,趕緊上車吧!”
一行人上了幾輛車,很快就上到了機場高速。
陸亦可和陳海同坐一車,此時她又忍不住問道:“陳海,你們見到丁義珍了嗎?有甚麼收穫?”
不料陳海竟嘆了口氣:“也還行吧,對方確實吐露了很多東西,但是和我們想象中的不一樣。”
“哦?有甚麼不一樣的?難道他還是個清官?是我們冤枉他了?”
“那倒不至於!”陳海想了想,“就比如說大風廠的事情吧,丁義珍說了,山水集團確實是利用了資訊差,想要謀取大風廠那塊地。但他們一開始並不是違法的,而是誘導蔡成功上鉤,主動把證據拿出來。法院審理時看到的那些證據就是這麼來的!”
陸亦可問道:“所以山水集團沒有違法,是蔡成功的問題了?”
“這個……嗯,也很難說!丁義珍透露了他和蔡成功在林城合夥搞煤礦的事情,後來沒有收益了,丁義珍才收了山水集團的錢,把蔡成功給賣了。蔡成功騰挪了兩年,高利貸和其他債務越來越多,所以才鋌而走險鬧出了那些事情來。”
“說來說去,山水集團頂多是有些違法,涉嫌賄賂,但問題並不嚴重?”陸亦可皺起了眉頭,這個結果讓她很意外啊!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目前能夠查到的情況確實是這樣的。只能說他們很會鑽空子,但想要給他們定重罪,很難!一些違法的問題吧,可能還得輕拿輕放,不然其他企業就要恐慌了。唉,難啊!”
陸亦可失聲笑道:“這麼說來,我們忙活了一通,結果只是證明了人家是無辜的?”
陳海說道:“也不能這麼說,至少前面接到的舉報材料裡,大部分都是真實的。趙瑞龍和那個杜伯仲,確實是違法犯罪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好,即便是這樣,那我們該怎麼給趙瑞龍定罪?就那些事情,有很多都是那個杜伯仲出面乾的,到時候趙瑞龍一推二五六,頂天了就只能判他十幾年……”
“那猴子的事情呢?難道不是他乾的?”
陸亦可幽幽地說道:“最好是這樣,不然我們可能又要白忙活了!”
陳海也是有些頹喪,但還是強忍著安慰她說:“至少能夠拔除趙立春帶來的不良之風,清除那些違法違紀的問題幹部,也算是有所收穫吧!”
陸亦可沒有再說甚麼,車輛就繼續在機場高速上朝著檢察院的方向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亦可的電話突然響起。
她接了電話後,突然就朝著開車的人吩咐了一聲——改道去省委!
陳海非常納悶,這個時候去省委幹甚麼?
陸亦可解釋道:“老季剛才來電話,說是沙書記要見你,馬上就要過去!”
陳海沒有說甚麼,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不是要問丁義珍的事情,就是在考慮反貪局局長的位置吧?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漢東省委,陳海自己上去,陸亦可等人非常識趣地在下面等,沒有跟著上去。
果然見到陳海後,沙瑞金就先詢問了丁義珍的事情。
但是結果和他預料的差異有點大,趙家竟然沒有和丁義珍涉及太多的利益關係!
雖然雙方是有些交集,但是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等方面都儘量按照合法合規的程式走,想要定他們的罪可不容易。
陳海發現沙瑞金不太高興,就解釋道:“雖然他們的表面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內裡的核心邏輯肯定是以權謀私,我們還是可以深入調查的。”
“有道理!”沙瑞金點了點頭,“如果是你來查,你覺得該從哪個地方入手?”
“劉新建案,以及漢東油氣集團!”
“劉新建案?陳海,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根據醫院的訊息,劉新建很可能活不過這個月!而你們反貪局和紀委都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你想怎麼查?”
“沙書記,我覺得不應該糾結於個人,而是深入去調查那些利益輸送的問題!劉新建肯定是因為涉案了,又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才被滅了口。事情已經發生了,肯定會有痕跡,我不相信他們能夠完美作案!”
沙瑞金沉吟許久,終於還是同意了!
“可以!目前暴露出來的那些人,都是在趙瑞龍等人的授意下做事的, 但是他們非常狡猾,竟然沒有留下多少直接的證據。結果就是人抓了不少,但仍然沒有撼動得了趙瑞龍的根本!”
陳海說道:“我之前曾經研究過,油氣集團的那幾次虧損,恰好就是惠龍集團出現資金問題的階段。所以我們可以初步判斷,劉新建就是在那個時候進行利益輸送的!”
沙瑞金誇讚說:“你的判斷很有道理!我已經和你的老師育良書記溝透過了,接下來會推薦你接任反貪局代局長,方便你進一步的調查。怎麼樣,有信心接下這個工作嗎?”
陳海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堅定地說道:“沙書記,請您和省委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的期望!”
“好,那你先回去休息,整理好思路,接下來可能就要忙起來了。”
“是,那我先告辭了?”
“等等!”沙瑞金抬了抬手,“陳海啊,現在的局勢非常複雜,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敵人是非常狡猾的,也是非常殘忍的,千萬要做好安全保衛工作,絕對不能再出現侯亮平同志這樣的事情了。否則,我該怎麼向陳叔叔和王阿姨交代?”
陳海故作輕鬆地說:“沙書記您就放心吧,我也是很惜命的,不會再給別人機會!”
“你心裡有數就好!去吧,等待組織上的任命即可!”
剛剛送走了陳海,沙瑞金又接到了上面領導的電話。
漢東的火藥桶快要被引爆了,侯亮平都出事了,大家都很怕沙瑞金把握不住局面。
要是引發了重大事故和經濟震盪,那就真的要糟了!
沙瑞金這兩天接到的這類電話太多了!
有問責的、有了解情況的、有提供幫助的、有模稜兩可的、有敲打和罵孃的……
反正各方面的領導都有,沙瑞金都感覺到有些疲憊了。
接過電話後,沙瑞金又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把高育良請過來!
之前他們的目標對準了漢大幫,結果沒能找到特別重要的問題。
漢大幫裡的一些人出現問題,也不能完全否定他們,何況高育良這個幫主仍然坐得穩穩的呢!
既然這樣,怎麼能放任漢大幫在旁邊看戲呢?
高育良心裡是有準備的,一過來就彙報起了政法委這邊的工作安排。
包括調查侯亮平他們這起事故的專案組的組建情況,全省範圍內的掃黑除惡行動計劃和動員情況,反貪局局長和其他一些人事安排工作等等。
高育良不愧是穩坐了政法委書記多年的老政客,把這些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連沙瑞金都找不到甚麼問題。
沙瑞金只能表揚了一番,然後才說到其他方面的事情。
“育良同志,漢東目前的局勢非常複雜,暴露出來的問題也很多。其中比較突出的一點就是治安有待加強,穩定工作馬虎不得啊!”
高育良可能是因為侯亮平的事情而心虛,所以沒有反對的意思。
“沙書記說得對,接下來我們政法委將會圍繞這些方面的問題,進行深入而徹底的整頓,真正打擊違法犯罪,淨化漢東的風氣!”
“嗯,在這個過程中,公檢法三一定家要協調好,配合省裡的計劃,務必要拿出切實的行動,不要再讓我們漢東在巡視組和上級領導面前丟人了!”
高育良這回倒是反應過來了,你沙幫主是想要我們漢大幫出力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略作思考,才回應了沙瑞金。
“沙書記,發生這麼多事情,確實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但漢東這些年來一直在加強治安維穩和司法建設,社會秩序一直在改善,這是不爭的事實。”
沙瑞金點了點頭說:“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漢東在這些方面已經走在了全國的前面,成績是值得肯定的。”
高育良話鋒一轉,突然點到了林城市……
“沙書記,漢東的法治建設整體上是得到了改善,但是有些地方仍然免不了會拖後腿。就比如林城市,他們的採礦業、地產行業一直是比較重要的,這些行業的亂象比較多。而從李達康到現在的周桂春,他們的主政風格都偏向於優先發展經濟,對於省裡的整改意見,能拖則拖。否則何至於發生侯亮平同志的事情?”
沙瑞金眉頭一皺,對於周桂春也有了一些意見。
最近林城發生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
孫連城牽扯出的那個陳年舊案,現在已經查到了長明集團,以及其他一些人身上。
這些人有點膽大包天,為了縮減煤炭產量,提高價格和利潤,硬生生地製造了一些冤案!
省公安廳已經盯住了長明集團的傅長明,隨時準備收網。
這個事情發生在林城,侯亮平也是在林城出事的……
周桂春作為林城市委書記,無論如何都沒法擺脫得了領導責任吧?
可能是看到沙瑞金意動了,所以高育良趁熱打鐵,提出了一個交易。
“沙書記,有時候我們要想做一些事情,用人就非常關鍵了。最近的這些人事安排上,充分展現了沙書記您和省委的知人善任,使得漢東各方面都做到了人盡其才。在接下來的人事調整中,我也希望能夠保持下去!”
沙瑞金回過神來了,反問道:“育良同志是有甚麼推薦嗎?”
高育良自信地說道:“是有一些想法。比如在空缺的副省長人選裡,目前省委和組織部屬意的人選主要是林城市委書記周桂春、萇山市委書記許前進、財政廳廳長張成濟。但是正如我前面所說,林城市還有不少亟待解決的問題,關於周桂春同志的推薦,我認為需要慎重啊!”
沙瑞金頓時明白了,高育良這是想要那個副省長的位置,否則可能就不會那麼配合了!
可他的本意是想推薦周桂春上來,增加沙家幫在高層的力量。
所以能拒絕嗎?
沙瑞金感到為難了!
否決了高育良的意見是很容易,但後果可能就是副省長的位置要面臨一番爭奪。
而且即便周桂春上來了,林城市沒有了自己人主政,鬼知道還會不會發生甚麼變故?
要是因此而動盪不安,豈不是要影響到了漢東的發展大局?
可如果向高育良妥協了,自己還是說一不二的一把手嗎?
這不是我沙某人的風格啊!
他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有下定決心,只能用一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回答高育良。
“育良同志,關於擬推薦的副省長人選,確實需要慎重考慮。不過這個事情也可以緩一緩,省政府那邊有江省長和昱偉同志、連城同志等人主持,精兵強將雲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有問題。”
高育良面無表情地說:“是啊,現在的省政府確實是前所未有地強,所以後續的人選就更要斟酌再三了。否則能力要是不行,能配合和江省長他們的工作嗎?”
“育良同志說得好,我看後面再開一個三人小組會,就人事安排的工作具體溝通一下,你看怎麼樣?”
高育良鬆了一口氣。
他自己和江援朝、秦常務、孫連城等人提前溝透過了,推薦許前進的事情問題不大。
既然如此,就不怕沙瑞金用這樣的辦法來推脫。
兩人看似達成了初步協議,實際上各有各的心思。
高育良也只是表面上說要漢大幫配合工作,幫忙解決趙家和能源、地產方面的問題。
但雙方都是老狐狸,接下來能不能配合起來,估計還得看能不能吃到肉。
這樣的協議註定了變數太大,也導致了後來漢東的局勢惡化,以至於上面震動,沙瑞金也熬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