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鋒地牢的通道里瀰漫著腐臭與血腥混合的氣味,潮溼的石壁上爬滿青苔,僅有的火把在風裡搖曳,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月公子身著夜行衣,腳步輕得像片羽毛,他算準了時間,拙梅此刻正在首領密室故意製造混亂,吸引了地牢內外的守衛,這是他唯一能潛入救人的機會。
照著上官淺給的路線,沿著通道往裡走,鎖鏈碰撞的 “哐當” 聲越來越近。
月公子在拐角處停頓片刻,確認四周無人,才閃身來到關押牢房的區域。
他早從情報裡知曉云為衫被關在此處,也做好了對方會受折磨的心理準備,可當看清鐵籠裡的人影時,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震,原本靈動明媚的女子,此刻頭髮凌亂如枯草,臉上沾著血汙與灰塵,囚服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臂上滿是青紫的傷痕。
她蜷縮在鐵籠角落,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靈魂,連聽到腳步聲,都只是緩慢地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云為衫?” 月公子壓低聲音,快步走到鐵籠前,手指握住冰冷的鐵欄。
地牢裡的云為衫聽到有人叫她名字猛地抬頭,看清來人的是不認識的人時,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後縮,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石壁,才停下動作。
“別害怕。” 月公子放緩語氣,從腰間抽出短刀,“我是來救你的,現在就帶你出去。”
刀刃劃過鎖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沒幾下,沉重的鎖鏈便 “哐當” 一聲落在地上。
鐵籠門開啟的瞬間,云為衫卻沒有動,只是呆呆地看著月公子。她眼底閃過一絲驚恐,像是被折磨得連善意都不敢接受。
月公子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輕聲問道:“你姐姐呢?無鋒裡那個和你同名的云為衫,你知道她在哪嗎?”
聽到 “姐姐” 而字,云為衫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佈滿傷痕的手,指尖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死了”。
字跡歪歪扭扭,卻像兩把尖刀,狠狠紮在月公子心上。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鎮定瞬間崩塌,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那日,梨溪鎮。
云為衫回到了梨溪鎮,揹著包袱有些忐忑地走到雲家大門外。她抬手想要敲門,結果門卻被她直接推開了。
云為衫走進房間,看見了和自己一模一樣面容的妹妹,只是妹妹表情驚恐。
云為衫回頭,發現房間盡頭,一道屏風背後是熟悉的無鋒首領的剪影,旁邊站著寒鴉貳。
屏風後那人走了出來,被寬大披風遮住的臉讓人依舊窺不到真容。
寒鴉貳恭恭敬敬的站在旁邊。
云為衫心裡一沉,牢牢盯著眼前的人影,恐懼讓她的手已經開始不受控制的產生生理性的顫抖,她只能捏緊拳頭儘量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外溢,手心已被指甲掐的沁出了深深的月牙形血印。
“云為衫,你終於來了。”寒鴉貳開口。
“你知道我會來?”云為衫很是驚訝。
“寒鴉肆給你留了一封關於你身世的信,為了瞭解自己的身世,你當然會來了。”寒鴉貳面無波瀾,聲線平冷,像對一切有著十足把握。
云為衫頓時明白過來,這是他們佈下的一個局,就是為了引她來到梨溪鎮,無鋒真是將人心算計的淋漓盡致。
“我知道很多宮門密辛,能不能饒我一命,我可以都告訴你們,我還可以......”
在無鋒,叛徒的下場有多慘,她太瞭解了,云為衫臉上充滿慌亂與震驚,腦袋裡飛速思考如何能保下自己一命。
“跪下。”屏風後傳來的說話者聲音彷彿鬼魅,直接打斷云為衫沒說完的辯解之詞。
無鋒首領的聲音經過內力加持發出,抹掉了很多細節,但云為衫能辨別出,是個女聲。
膝蓋一軟,還沒等腦子反應,云為衫就跪在了那人面前,這是一種二十年在無鋒裡深入骨子裡的恐懼。
女人從屏風後走出,黑色的大兜帽將女人的面龐從兩龐完全遮住,從云為衫跪著的角度往上抬眼,卻能窺探到女人的長相,竟真的是她!
無鋒首領果然如上官淺說的那樣,就是點竹。
“你很好。”這句話剛說完下一秒,點竹的手就朝著云為衫天靈蓋拍去,那地上跪著的女子,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直直的朝地下倒去,再也沒有了聲息。
寒鴉貳看著地上死去的人,不解的問到:“就這麼簡單讓她死嗎,無鋒的地牢有的是折磨人的方法,有時候活著才是最大的恐怖,定叫她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一個叛徒罷了。”無鋒首領拍了拍並不存在灰塵的手。“帶回去沒用,浪費資源,從叛徒口中獲得的任何訊息都毫無價值。”
“她對無鋒唯一有用的就是這張臉了,現在這張臉我們已經有了。”看著雙生子另一位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模樣,點竹吩咐道:“把她舌頭割了,再挑斷手筋腳筋帶回去,除了那張臉不能傷到,別的都隨意。”
相同黑色刺客服的八人分開站著沿門口兩側排隊走進房間,這八人皆頭戴一頂圓形斗笠,滿身殺伐之氣,唯一的差別就是各自腰間所佩的武器不同,動作流暢,處理屍體對他們來說彷佛司空見慣一般。
眨眼間屋子就恢復了原狀,悄無聲息,彷彿甚麼也沒發生,誰也沒來過一般。
首領密室的燭火劇烈晃動,點竹看著底下站得筆直的拙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語氣裡滿是殺意:“拙梅,我沒去找你清算舊賬,你倒敢主動跑到無鋒來尋我 —— 看來,你這條命是真活夠了。”
拙梅卻絲毫不懼,反而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如刀般盯著點竹,聲音字字清晰:“我今天來,是替清風派、替我母親清理門戶!我母親當年在槐花村救你時,恐怕到死都沒料到,自己一時心軟救下的,竟是你這樣雙手沾滿鮮血的十惡不赦之人!”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戳中了點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她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攥著座椅扶手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她最不願想起的,就是師傅當年看著她時,那滿是失望與痛心的眼神。
點竹強壓著心頭的波瀾,聲音變得尖銳,“當年我殺槐花村李鐵牛和王桂花一家,是他們作孽在先!我那些所謂的家人,那麼虐待我,我殺了他們,有何錯?”
“有何錯?” 拙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笑了起來,“師姐這話,是在欺騙你自己,還是想欺騙在場的所有人?你殺的可不止那李鐵牛一家,整個槐花村都被你屠了。”
點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他們當年都在旁邊旁觀!我被折磨時,沒有一個人站出來,他們憑甚麼無罪?”
“旁觀就是死罪?” 拙梅步步緊逼,眼神裡滿是嘲諷,“那我問你,那那些槐溪村你離開後出生的嬰孩呢,那村裡的大黃狗呢,總沒招你吧。只要有一口氣的你都沒放過。”
拙梅一字一句地補刀:“你不過是為自己的濫殺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你根本不是在報仇,是在享受掌控別人生死的快感,是在發洩你心底的扭曲與恨意!”
“還有無鋒這些年擄走的那些女嬰!你以為誰都不知道嗎?無非是你看著那些女孩,能在愛她們的爹孃身邊平安長大,能被捧在手心裡疼,你嫉妒得發瘋!”
拙梅上前一步,聲音裡滿是鄙夷:“你自己的童年在地獄裡掙扎,受夠了苦,就見不得別人好,非要把那些無辜的孩子拽進和你一樣的泥沼,讓所有人都陪著你痛苦!點竹,你根本不是甚麼復仇者,你就是個被仇恨逼瘋的懦夫,只會拿無辜者的命來填你自己心裡的窟窿!”
“住口!” 點竹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精緻的雕花瞬間崩裂出一道縫隙,猛地站起身,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野獸,聲音嘶啞得幾乎變調,“你懂甚麼!你從小被師傅疼著護著,從沒受過半分委屈,你有甚麼資格評判我!”
站在佛龕旁邊的上官淺下意識往點竹身上看了一眼,此刻的點竹,早已沒了往日的冷靜威嚴,徹底暴露了心底那片扭曲陰暗的角落,而拙梅的話,正是點燃這一切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