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宮深處，偏僻角落的陰影像化不開的墨，將周遭的光盡數吞噬。唯有幾縷細碎的月光，費力地穿過雕花窗欞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銀影，勉強勾勒出兩道對立的輪廓。
上官淺立在那片微弱的亮處，指尖輕輕捏著一枚黃銅鑰匙。
鑰匙表面的細微劃痕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那是她今日在早上角宮臥房桌上，一眼就認出的物件，也是她曾親手交予宮喚羽的東西。
上官淺的目光越過光影交界線，掃向隱在陰影裡的人，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藏著不容置疑的確認：“看來你武功恢復得不錯。”
陰影裡的人動了。宮喚羽緩緩邁步走出：“我已經突破了玄石內功第十層，如今我神功大成，宮門裡沒人能攔得住我。”
上官淺指尖的鑰匙輕輕轉動了半圈，回憶著：“當初，云為衫和宮尚角、宮遠徵，連後山那些藏了多年的好手都動了，那樣的陣仗，都沒能將你困住。你連刀刃都沒碰，單靠內力一雙空手就接下他們的合圍。看來，這玄石內功，確實厲害。”
“玄石內功的精髓，是摧毀與重建。當初我被宮子羽斷了經脈、廢了武功，再一次衝擊玄石內功第十層時。上一次衝擊第十層留下的經驗，全成了墊腳石，新鑄成的經脈比從前寬了三倍，內力執行起來連半分阻滯都沒有。”
宮喚羽抬手撫過自己的小臂，彷彿能感受到經脈裡奔湧的內力。
“難怪，你敢這麼大膽直接來角宮找我，還把這枚我給你的鑰匙，光明正大放在了桌上。”
“若連這份本事都沒有，還能讓你心甘情願找我合作？”
宮喚羽的目光下移，落在上官淺隆起的小腹上說：“你要不留在角宮算了，我今天觀察了半日你們的相處，我看宮尚角挺享受的。”
“宮遠徵和你，一個傻傻，一個茶茶。宮尚角在旁邊端水，你們誰也不討好，誰也不吃虧，挺有趣的。”宮喚羽想著今天看到幾人的相處場景，不禁感嘆。“你們三個人把日子過好挺好的，有宮尚角護著，你和孩子都能安穩。無鋒那邊的仇，我一個人去報算了，省得你懷著孩子跟著我冒險。”
“少主，小瞧人了哦。” 上官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上官淺既然敢報仇，就有本事護住自己。而且，血仇自己報，才更能祭奠那些死去的人，無鋒欠我的，我必須親手討回來，誰也替不了。”
“彆著急，就這幾天了。”上官淺說著。“我本來想著等下個月再回無鋒覆命，可現在這個情況，再拖下去，我怕救不下云為衫了。”
“云為衫？”宮喚羽眉梢一挑，語氣裡滿是意外，“怎麼還和她有關係？”
“云為衫被無鋒抓了。” 上官淺頓了頓，想起之前對云為衫的判斷，語氣裡多了幾分懊悔，“我原本以為，她是宮門現在執刃宮子羽的愛人，在宮子羽心中很重要，對無鋒還有利用價值。”
“無鋒用她威脅宮子羽交出無量流火也好，用她威脅宮門讓宮門不敢輕易對無鋒下手也好。都不會輕易殺她。可前些日子我去羽宮，宮子羽告訴了我一件事 ，云為衫是雙生子。”
上官淺將宮子羽關於云為衫真實身世的話，一字一句轉述出來。
“兩張一樣的面孔，留一張就夠了。憑我對點竹的瞭解，她最不喜歡太多自己無法掌控的東西。恐怕會是除去那個性格烈、不好掌控的危險元素，留下溫順聽話、好掌控的那位，到時候，用假的云為衫糊弄糊弄心思單純的宮子羽。”
“那云為衫現在處境很危險？”宮喚羽問。
“多半是。” 上官淺點頭。
事情比她預估的更復雜，上官淺想，希望到時候不要出大亂子才好。
角宮，書房。
夜色已深，角宮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宮尚角的身影映在身後的黑玄石屏畫上，輪廓挺拔而肅穆。
宮尚角端坐於案前，衣袍的袖口整齊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骨節分明的指尖夾著支狼毫筆，正專注地批閱著堆積的宮門公文。
案上攤開的公文密密麻麻寫滿字跡，他眉峰微蹙，神情嚴肅，偶爾停下筆沉思，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空氣中都瀰漫著幾分凝重。
窗外寒風掠過，帶起一陣細微的聲響，緊接著，輕盈的腳步聲輕輕響起。
宮尚角未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公文上，只從餘光瞥見一抹淺粉色身影緩緩靠近。
上官淺身著素淨的粉白襦裙，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手裡端著一個描金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還有一個小巧的白瓷勺。
她緩步走到書案旁，將托盤輕輕放在桌角，儘量不發出聲響打擾到他。
見宮尚角仍專注於公文，上官淺溫聲開口：“我聽下人說角公子今天一天，只用了一餐早飯，想來是忙於公務忘了時辰。我想著冬日天寒，便熬了碗紅棗山藥粥，山藥性溫，正好能暖暖胃，角公子若是不嫌棄，便趁熱喝點吧。”
說著，上官淺拿起白瓷勺，輕輕攪動了一下粥碗，紅棗的甜香與山藥的清香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書房內的嚴肅氣息。
宮尚角這才停下筆，將狼毫筆擱在筆山上，墨汁在筆尖暈開一小點墨痕。
他眸光微斜，輕瞟上官淺一眼，聲音帶著幾分低沉：“去哪裡了？”
話語簡潔，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上官淺沒想到宮尚角會突然問起行蹤，微微一怔，隨即輕聲答道：“熬粥的時候，廚房裡待久了也悶，就在角宮隨便走了一會，透透氣。夜裡的風雖涼，卻也清淨。”
上官淺抬著眸看著宮尚角，語氣自然，聽不出絲毫異樣。
宮尚角聞言，目光在上官淺臉上停留片刻，才收回視線，淡淡開口：“夜深燈暗，角宮路徑雖不算複雜，但夜裡難免有陰影遮擋，小心別走錯路。”
言語間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藏著一番提醒意味，像是在叮囑，又像是在隱晦地告知她夜裡外出需謹慎。
上官淺心中微動，抬眸看向宮尚角，見他已重新專注於公文。
她輕輕應了聲 “知道了，多謝角公子提醒”。
便不再多言，轉身輕手輕腳準備退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