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的劍尖還指著那團黑霧,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沒動,也沒收劍。身後三人也都站著不動,呼吸壓得很低。
那東西沒有靠近,只是浮在那裡,胸口的玉片還在轉,像是在聽甚麼聲音。
秦無塵忽然彎腰,用劍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灰石,線上頭畫了個圈。
這是他早年在荒原流浪時學的土辦法,用來測時間流速——靈氣走得快,痕跡亮得就快。
灰石剛落定,那圈光就閃了一下,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皺眉,又掏出紀年玉簡。
這東西是他十六歲那年在廢市撿的,每過一天,裡面就會多一道刻痕,靠的是天地自然的節律,不會錯。
玉簡一亮,上面的數字讓他心裡一沉。
“我們在秘境待了八十七天。”他說,“可它記了九十三天。”
雷九走過來,看了一眼:“會不會是你拿錯了?”
“不會。”秦無塵搖頭,“它只認天光地氣,人改不了。”
敖燼哼了一聲:“誰在乎多幾天少幾天?眼前這玩意兒才是麻煩。”
“不是幾天的問題。”秦無塵盯著那團黑霧,“是時間被人動過手腳。我們經歷的和外面過的不一樣。”
時渺扶著山壁,臉色發青。
她抬起手,指尖剛要展開漣漪,整個人突然晃了一下,一口血噴在石頭上。
雷九立刻扶住她。
“別試了。”她說,聲音很輕,“我感覺到了……時間線斷過。有人把一段日子剪掉,又接上另一段。接得不齊,所以現在走不準。”
秦無塵看向遠處的廢墟,紅光還在飄,像霧一樣貼著地面流動。
“不是宗門乾的。”他說,“一個門派沒這麼大的本事。”
“那是誰?”雷九問。
“能管命、能控氣運、還能改時間的人。”秦無塵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那裡有一道旋形紋路,剛才碰過封印陣,留下一點熱感,“這種事,只有站在規則之上的人才能做。”
敖燼冷笑:“那你意思是,咱們現在是在跟天鬥?”
“不是天。”秦無塵收起玉簡,“是有人想當那天。”
他轉身,把劍插回背後布鞘。
“不打了。”他說,“繞路。”
“就這麼走?”敖燼瞪眼,“你不怕他們追上來?”
“它沒追。”秦無塵指了指那團黑霧,“它只是站在這裡,像在等甚麼人。我們要是打起來,反而正中下懷。”
雷九點頭:“我也覺得不對勁。那些傀儡死了也就算了,這東西不一樣。它不攻擊,也不退,就像……在守門。”
“那就別進門。”秦無塵看了三人一眼,“我們去觀星臺,不是來送死的。”
他帶頭往左邊山脊走,那裡有一條窄道,通向更高的坡地。
從那邊繞過去,可以避開廢墟正面,也能看清下面的情況。
四人貼著巖壁前行,腳步放得很輕。
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腳下的路開始變硬,像是被甚麼東西燒過,踩上去有輕微的脆響。
時渺走得很慢,一隻手一直按著胸口。她沒再說話,但每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短。
雷九走在她旁邊,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他背後的“逆”字血咒還在發熱,熱度一陣強一陣弱,像是在回應某種節奏。
秦無塵忽然停下。
“怎麼了?”雷九低聲問。
“你看前面。”秦無塵抬手指了指。
前方山腰處,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形狀像鷹嘴。
岩石下方有個洞口,不大,勉強能容一人進出。
洞口掛著一面破幡,布條已經爛了大半,但還能看出三個字:醉星樓。
“酒館?”敖燼皺眉,“這種地方還有人開酒館?”
“不是現在開的。”秦無塵走近幾步,看了看洞口地面。
灰塵很厚,但有幾道淺痕,像是最近有人進出過。
“有人來過。”他說,“而且不止一次。”
時渺抬頭看了一眼那面幡子,忽然說:“別進去。”
“為甚麼?”雷九問。
“這裡的時間不對。”她靠著石壁坐下,喘了口氣,“剛才我暈過去那一瞬,看到一點東西。有個聲音在說‘三日前已死之人,今夜將歸’。這不是正常的時空。”
秦無塵沒說話,走到洞口,伸手摸了摸門框。
木頭是溼的,像是剛被水泡過,但周圍並沒有下雨的痕跡。
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張符紙,撕下一角點燃,扔進洞裡。
火苗一落進去,立刻變了顏色,由紅轉綠,然後熄滅。
“禁火。”他說,“裡面設了障,不讓外來的光進去。”
“那還看甚麼?”敖燼說,“直接走就是了。”
“不行。”秦無塵回頭,“我們現在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萬一進去一趟,出來已經是三年後,或者三年前,麻煩更大。”
雷九忽然開口:“我身上的血咒,跳得不太對。”
他解開外袍,露出背上的“逆”字。
那道血色印記原本是暗紅,現在邊緣泛著一絲金光,而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是活的一樣。
“以前它只會疼。”他說,“現在它在動。”
秦無塵盯著那道字看了幾秒,忽然問:“你還記得上次它動是甚麼時候嗎?”
“魔窟那次。”雷九咬牙,“我引爆元嬰的時候,它亮了一下。”
“那次你死了嗎?”秦無塵問。
“我不知道。”雷九搖頭,“我記得自己炸了,然後……睜開眼就在你旁邊。你說我昏迷了三天。”
“可我覺得不止。”秦無塵低聲說,“你回來的方式不對。就像被人從別的地方塞回來的。”
時渺忽然抬頭:“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些人,為甚麼總能在死的時候活下來?”
沒人回答。
她繼續說:“敖燼在北溟被打碎龍骨,本該魂飛魄散,結果醒來就好了。雷九炸了元嬰,也回來了。我用了逆流三息,明明該沉睡百年,可才過去幾個月就醒了。這些都不是巧合。”
“你是說……”雷九看著她。
“我們都被動過。”時渺靠在牆上,“有人把我們的時間線修了。改得讓我們剛好能活下來,又能繼續往前走。”
秦無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旋紋還在發燙。
他想起在秘境最後一天,系統突然斷連前,彈出的最後一行字:【任務異常,時間引數偏離預設軌道】
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不是警告,是求救。
“我們不能再往前衝了。”他說,“這次的對手,不是靠打能解決的。”
“那怎麼辦?”敖燼問,“坐在這兒等它自己露頭?”
“先弄清我們到底在哪一天。”秦無塵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小銅壺,壺底刻著一行小字:東荒歷三百二十七年制。
這是他離開家族時帶的東西,一直沒丟。
他開啟壺蓋,把裡面的水倒在地上。
水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敲在鐵板上。
“今年是三百三十一年。”他說,“如果我沒算錯,外面至少過去了四年。”
“不可能!”雷九脫口而出,“我們才走了一百天!”
“所以我說時間被改了。”秦無塵收起銅壺,“我們以為的三個月,可能是別人眼裡的幾年。而那個黑霧,可能就是在等某個特定的日子到來。”
時渺忽然站起身,指著洞內:“你們聽。”
洞裡傳來一聲響,像是碗碎了。
緊接著,有人說話。
聲音很近,像是就貼著門簾在說。
“第三個人今晚到,老規矩,酒錢照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