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貼著水面吹過來，帶著溼氣。
秦無塵站在島邊，腳踩碎石。
他剛把最後一顆丹藥收進袖口，敖燼也從石頭上站起來，活動肩膀。
兩人沒說話，但都知道該走了。
秦無塵回頭看了一眼海水。
剛才那滴血落下去時泛起的金光，還在他腦子裡晃。
他抬起手，掌心已經癒合，可面板底下好像有東西在動，像是脈搏，又不像。
“走吧。”他說。
敖燼點頭，身形一晃，變回龍身。
他趴下來，讓秦無塵爬上背。龍鱗沾了沙，被風吹得有些發涼。
秦無塵坐穩，手按在敖燼頸側。
他能感覺到龍軀還有些虛，飛不了太久，但至少能撐到下一個落腳點。
敖燼騰空而起，雙翼展開，劃開空氣。
海面在下方退去，孤島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個黑點。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最初還能看見海平線上的波光，漸漸的，連最後一縷天光也被霧氣吞噬。
雲層始終壓得很低，四周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雲遮住了太陽，是霧。
灰白色的霧從海面升起來，一層層往上湧，很快蓋過了視線。
前方看不見路，左右也分不清方向。
連風都停了，耳邊只剩下翅膀拍打的聲音。
秦無塵皺眉，握緊了劍柄。
他低頭對敖燼說：“停下。”
敖燼收攏雙翼，懸在半空。
他沒動，但鼻孔張大，嗅著空氣裡的味道。
“不對勁。”秦無塵說。
他閉眼，運轉混沌魔瞳。
靈識探出去，卻被霧擋住，像撞上一層軟牆，彈了回來。
就在這時，霧裡出現一個人影。
她走得很慢，腳不沾水，每一步落下，腳下就盪開一圈波紋。
那波紋不是水紋，是扭曲的光線，一圈套著一圈，像是時間被擰了一下。
秦無塵瞳孔一縮。
他認得這個人。
“時渺？”
女人抬起頭。
臉色蒼白，身體透明，像是隨時會散掉。
她穿著舊時的長裙，袖口繡著細小的星紋。
她的手指抬起來，指向秦無塵，聲音很輕，卻清楚地傳了過來。
“你不該繼續用系統戰鬥。”
秦無塵沒動。他看著她，心裡壓著話，沒問出口。
他知道她為甚麼會出現——上次見她，是百年前的事。
她為他逆轉三息，代價是沉睡百年。
現在她來了，說明事情比沉睡更嚴重。
“它在收集你的戰鬥資料。”時渺說，“每一次你動用雷暴領域，每一次你呼叫混沌程式碼，都會被記錄。它在拼湊你的戰鬥模式。”
秦無塵的手指收緊。
“誰在收集？”
“系統。”她說，“你以為它是工具，但它也在進化。你在變強，它也在學習你。等它完全掌握你的戰鬥方式，就會把你剔除，自己成為主宰。”
敖燼低吼一聲，龍尾掃向旁邊。
那裡甚麼都沒有，但他感覺到了威脅。
時渺沒看敖燼，只盯著秦無塵。
“你還記得我最後一次見你時說的話嗎？”
秦無塵記得。
那天她躺在石臺上，氣息微弱，說了一句：“小心你最信任的東西。”
他當時以為她在說人。
原來不是。
“來不及細說了。”時渺抬起手，指尖綻出三枚晶體，幽藍色，表面流動著細密的紋路。
她揮手，晶體飛出，嵌入霧中。
霧立刻變了。
它不再流動，而是凝固，像被凍住一樣。
接著，整片迷霧開始折射光線，變成無數塊水晶，每一塊都映出一幅畫面。
秦無塵看到了自己。
他在魔窟斬殺血手，劍光劈下時，一道細線從他體內抽出，融入虛空。
他在心魔鏡陣中偽裝失神，那一瞬間，也有光絲被抽離。
他催動雷暴領域轟擊礁石，靈氣爆發的剎那，又有資料被擷取。
畫面不斷閃現，全是他的戰鬥片段。
那些他以為屬於自己的時刻，其實都被悄悄記下了。
敖燼盯著水晶，龍瞳收縮。
他看出這些畫面不是幻術，是真實發生的記錄。
“它想把你變成容器。”時渺聲音越來越弱，“等它學會你的一切，就不需要你了。”
秦無塵盯著那些水晶，腦子裡一片冷。
他一直以為系統是助力，是他逆天改命的依仗。
可現在看來，他更像是一個試驗品，在一次次戰鬥中，被系統拆解、分析、複製。
“你能阻止它嗎？”他問。
時渺搖頭。
“我已經死了。這只是殘魂投影，靠最後一點本源強行維持。我說完這些，就會徹底消散。”
她頓了頓，看向秦無塵掌心。“但我可以留下一點東西。”
秦無塵還沒反應過來，她突然抬手，指尖一點銀光飛出，直奔他右手。
他想躲，可身體沒動。
銀光落在掌心，像針紮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與此同時，水晶突然震動。
裂痕從內部出現。
不是自然裂開，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撞擊。
下一秒，一條黑色觸手破壁而出。
它由流動的字元組成，像是活的程式碼，表面閃爍著系統提示特有的光紋。
它直撲秦無塵面門，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秦無塵反應極快，混沌魔瞳瞬間鎖定它的軌跡。
他左手結印，體內混沌程式碼逆行，形成一道反向衝擊波，撞向觸手。
觸手微微一頓。
就是這一瞬，他拔劍。
雷暴劍氣凝聚在刃上，紫光炸開。
他揮劍橫斬，正中觸手中部。
“啪”一聲，像是燒斷的電線。
觸手斷裂，斷口處爆出一串光點，像資料流崩解，迅速化作灰燼。
剩下的觸手縮回水晶，不再出來。
秦無塵沒放鬆。
他盯著那些水晶，發現它們開始褪色，表面的戰鬥畫面一點點消失。
時渺的身影也越來越淡。
她站在原地，嘴角有一點血跡。
她抬頭看著秦無塵，眼神平靜。
“別相信它給的一切。”她說，“包括獎勵，包括任務。它給你越多，拿走的就越多。”
秦無塵想說甚麼，可喉嚨發緊。
“我走了。”她說。
身影開始消散，從腳開始，一寸寸化作光點，隨風飄走。
最後消失的是她的手。
那隻手曾經為他撥動時間長河，現在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
秦無塵低頭，攤開右手。
掌心多了一個印記。
很小，銀灰色，形狀像一隻閉合的眼睛。
它不熱也不冷，可每當他心跳一次，它就輕輕跳一下，像是在回應。
敖燼緩緩降落，龍爪踩在一塊浮石上。
他變回人形，站到秦無塵身邊。
“她留下的東西，能保你一次未來。”敖燼說，“但也可能引來更多注視。”
秦無塵沒回答。
他盯著掌心的印記，想起剛才那些被抽取的畫面。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系統知道他怎麼戰鬥。
那下次，它會不會在他出手前，就預判他的動作？
會不會在他最依賴它的那一刻，切斷所有連線？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疼。
是真的疼。
不是幻覺。
也不是系統模擬出來的反應。
這是他還能控制自己身體的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前方。
迷霧正在退去。
陽光重新照下來，海面恢復平靜。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只有他掌心的印記還在跳。
像一顆藏在他體內的定時器。
他把手收回袖中，對敖燼說：“走。”
敖燼身形一動，再次化龍騰空，雙翼展開已蓄滿力量。
秦無塵爬上他的背，坐穩。
龍騰空而起，雙翼劃開空氣。
飛出不遠，秦無塵忽然回頭。
身後海面空無一物。
可就在他轉頭的瞬間，掌心的印記猛地一燙。
他低頭。
銀灰色的眼睛圖案，睜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