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秦無塵站在崖邊,指尖還殘留著劍柄上的裂痕觸感。
那道傷不是新添的,卻總在動手前隱隱發燙,像提醒他別忘了過去死過多少次。
他沒再看東南方。
目光落在谷口那片被風颳得發白的亂石堆上。
七處地脈爆點的位置早已刻進神魂,哪怕閉眼也能摸準。
系統介面沉寂著,仙運閣裡的水晶球微微震顫,一枚標註“噬魂谷伏擊”的任務正泛著微光。
“該動了。”他低聲說。
敖璃靠在巖壁陰影裡,手臂橫在胸前,指節輕釦劍柄。
她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龍族的氣息壓得很低,但肩頭鱗片已悄然浮現,泛著冷青色的光。
秦無塵從袖中取出一片龍鱗,邊緣焦黑,帶著乾涸的血跡——是昨夜故意割下敖燼一片鱗燒過的。
他屈指一彈,鱗片飛出,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岔道口的沙地裡。
“他們會來。”他說,“幽冥使者認得這味。”
話音剛落,遠處塵煙揚起。
三支隊伍踏著整齊步伐進入視野,法袍獵獵,殺氣未斂。
紫霄長老走在最前,手中羅盤滴溜轉動,指標直指山谷深處。
“果然來了。”敖璃冷笑。
“不。”秦無塵眯眼,“來的不對。”
她側目:“甚麼意思?”
“腳步太齊,呼吸太穩。”他盯著那些修士腳下的塵土,“真傷過的人,走路會避開左腿發力。這些人……像是排練過的。”
敖璃瞳孔一縮。
秦無塵抬手按住眉心,識海刺痛如舊,但他強行催動因果預判。
金線浮現,一條粗壯的主脈直通谷底,可末端卻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布蓋住了燈。
“陣眼被動了。”他聲音沉下來,“有人提前改了靈力走向。”
話音未落,腳下岩石猛地一震。
谷底地面裂開,猩紅符紋自裂縫中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爬滿整片陣基。
那紋路流轉詭異,每一道彎折都透著熟悉的惡意——正是天機閣失傳的“逆命迴環陣”。
“轟!”
預設的七處爆點同時引爆,烈焰沖天而起。
可火舌噴湧的方向竟完全調轉,朝著秦無塵藏身的巖穴席捲而來!
敖璃怒喝一聲,張口噴出龍息。
寒霧瞬間凝結,將火焰凍成一片赤紅冰柱,懸在半空噼啪作響。
她臉色微白,顯然這一擊耗力不小。
“有人動了我們的陣。”她咬牙,“而且早就在等我們出手。”
秦無塵盯著那猩紅符紋,混沌金紋在瞳孔深處疾轉。
他終於看清——這陣法不是臨時佈置,而是早在幾天前就埋下了種子,只等他們啟用陷阱,便立刻反向吞噬。
“他們知道我會設局。”他緩緩道,“所以先一步把局改了。”
風忽然靜了一瞬。
谷頂之上,一道纖細身影立於風眼處,銀髮翻飛,指尖泛起微弱漣漪。
時渺睜著眼,目光清冷,彷彿從一場深眠中強行掙脫。
“因為他們根本沒打算來。”她的聲音隨風落下,清晰得像刀鋒劃過鐵器。
三人齊齊抬頭。
只見她指尖漣漪擴散,空中浮現出百里外的一幕——荒原之上,真正的三大聖地聯軍正在集結。
厲子梟站在前陣,胸前黑氣繚繞,隱約有虛影浮動;紫霄長老手持氣運羅盤,指標穩穩指向噬魂谷方向,可他們腳下所踏之地,分明是另一座廢棄祭壇。
“調包了。”時渺聲音虛弱,卻一字一句砸進人心,“你們留下的誘餌,被他們用來反向追蹤……再用幻陣偽造行軍痕跡,引你入局。”
敖璃眼神驟冷:“他們早就知道你能預知因果。”
“不止知道。”秦無塵冷笑,“他們算準了我會動手,所以故意放出假訊息,等我佈陣,再借我的手,把陷阱變成絞索。”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道舊傷,血還沒幹。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獵手,而是誘餌。
可他嘴角忽而揚起一絲笑。
“既然他們想看我設局……”他緩緩抽出長劍,劍鋒劃過掌心,又一道血珠滴落崖石,“那就讓他們親眼看著——這局,怎麼反過來吃掉獵手。”
他抬眼望向谷內。
那支“聯軍”已深入谷腹,正謹慎探查四周。
紫霄長老舉起羅盤,確認方位後點頭:“目標氣息殘留明顯,應該就在附近。”
“他受了傷。”幽冥使者撫摸魂珠,“逃不遠。”
“那就封谷。”萬劍聖地的劍修冷聲道,“活捉也好,煉魂也罷,今日必須了結。”
話音剛落,谷口兩側山壁突然震動。
巨石滾落,塵土飛揚,彷彿要將出口徹底堵死。
“封了!”一名弟子驚呼。
紫霄長老卻不動聲色:“別慌。這是他自己布的局,現在反倒困住了自己人?可笑。”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滾落的巨石並未停下,反而加速滑下,撞擊地面時炸開一團黑霧。
緊接著,七處地脈爆點再次轟鳴,火焰沖天,卻不再是衝向秦無塵一方,而是精準鎖定聯軍所在區域!
“怎麼回事?”劍修怒吼。
“陣法反轉了!”有人尖叫,“我們的靈力被倒吸了!”
紫霄長老猛地抬頭,只見崖頂秦無塵負手而立,青衫獵獵,眼中金紋流轉。
“你們改了我的陣。”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可你們忘了——改陣的人,也得踩在我的節奏上走。”
敖璃站到谷口邊緣,雙手掐訣,龍息再度凝聚。這一次,寒霧如網,緩緩罩向整個出口。
“你想把他們全埋在這?”她問。
“不。”秦無塵搖頭,“我要他們活著出去。”
“為甚麼?”
“因為我要他們帶回一句話。”他看向百里外真正聯軍所在的方向,“告訴厲子梟——他的戲,我看懂了。”
時渺指尖漣漪微微一顫,影像開始潰散。
她身體晃了晃,一口血湧上喉頭,硬生生嚥了回去。
“夠了。”秦無塵低聲道,“剩下的,我自己來。”
她沒答,只是指尖輕輕一收,漣漪消散。身形一軟,眼看就要跌倒。
敖璃閃身上前,將她扶住,安置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
時渺閉上眼,呼吸微弱,銀髮幾乎透明。
“她撐不了多久。”敖璃回頭。
“我知道。”秦無塵握緊劍柄,“但她已經給了我們最關鍵的三息。”
風更大了。
谷內火光沖天,假聯軍陷入混亂。
有人試圖突圍,卻被倒轉的陣法反噬,靈力暴走,當場炸成血霧。
紫霄長老終於意識到不對,怒吼:“這是反間計!我們是誘餌!”
“晚了。”秦無塵站在崖邊,俯視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焚殺,“你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我以為自己得手。”
他抬起手,輕輕撫過劍鞘上的裂痕。
那道傷,是從前一場戰鬥留下的。
也是他每次動手前,都會摸一遍的地方。
“真正的殺招。”他低聲說,“從來不在計劃裡。”
敖璃站在谷口,寒霧凝而不散。
秦無塵邁步向前,踏上懸崖邊緣。
百里外,厲子梟忽然抬頭,望向噬魂谷方向。
他胸前黑氣翻湧,一道模糊人臉在其中浮現,嘴唇微動,似在低語。
秦無塵眼神一凝。
找到了。
他緩緩舉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然握下。
遠處,最後一枚地脈爆點轟然炸響。
火焰沖天而起,照亮整片山谷。
而在那火光映照不到的暗處,一道極細的金線,悄然延伸向百里之外,直指厲子梟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