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鹹腥味撲在臉上,秦無塵腳尖一點,從祭壇斷柱躍下。
青衫被氣流扯得獵獵作響,左臂那道魔紋還隱隱發燙,像是皮肉底下埋了根燒紅的針。
他沒回頭,身後敖燼和敖璃的身影早已模糊成一片水汽。
腳下浪頭翻湧,暗流如蛛網般密佈海底。
他按著懷中玉帛的方位,一步步踏浪而行。
真龍精魄在眉心微微震顫,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開始搏動,指引著他向無妄海深處前行。
天色漸暗,海面卻忽然亮了起來。
前方霧氣散開,一座浮空集市懸在半空,由無數條粗大鐵鏈拴在幾座孤峰之間。
樓閣錯落,燈籠搖曳,人影穿行其間,喧鬧聲順風傳來。
可那聲音聽著怪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拉長又壓低,節奏錯亂。
秦無塵皺眉,腳步未停。
靠近時才發現,整座市集像是被甚麼力量拖慢了時間。
一個攤販伸手遞出晶片,動作遲緩得如同浸在泥漿裡;孩童追逐的皮球騰空三息才落下;就連風吹幡動,都是一寸一寸地挪。
他悄然混入人群,袖中匕首貼著手腕,隨時準備出鞘。
街邊攤位上擺的不是靈石,而是拇指大小的透明晶片,表面刻著細密符文,流轉著微弱光暈。
他蹲下身,假裝挑選,指尖剛觸到一片,胸口便猛地一熱——龍牙吊墜又開始發燙,衣襟下的裂紋似乎多了幾道。
與此同時,腕間的冰蠶絲帶輕輕一抖,像是被無形的手拂過。
他猛地抬頭。
街角站著一名少女。
她穿著素白紗裙,赤足虛踏在空中,離地半尺,裙襬不隨風動,反倒像浮在水中般緩緩盪漾。
眉心一點銀芒忽明忽暗,指尖泛起細微波紋,彷彿正撥弄著看不見的水面。
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腰間——那裡掛著一枚從老龍王骸骨旁取下的龍鱗信物。
秦無塵不動聲色,右手已滑向匕首柄。
下一瞬,少女開口。
“這上面有時空裂痕的味道。”
聲音清冷,卻不帶敵意。
秦無塵瞳孔微縮,混沌魔瞳悄然開啟。
視野中,整座海市的空間結構竟如蛛網般佈滿裂痕,無數透明絲線纏繞在樓宇、行人、燈影之間,正被某種外力緩慢抽離。
“你是誰?”他退了半步,聲音壓低,“為何能感知它?”
少女抬起眼,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他臉上。
“我是時渺。”她輕聲道,“時蝣族最後血脈。”
她指尖一轉,一圈漣漪擴散開來,三人丈內空氣驟然凝滯,連那遲緩的市聲都停了一瞬。
“你所持之物,”她盯著那枚龍鱗,“曾屬於穿過‘原點’的旅人。”
秦無塵心頭一震。
“原點?”
“你不該現在就來。”時渺沒回答,反而向前一步,“它也不該出現在這裡。時空的錨點一旦錯位,崩塌只是開始。”
話音未落,頭頂天空猛然一暗。
原本懸掛市集上方的鐵鏈發出刺耳摩擦聲,一根根扭曲斷裂,樓閣傾斜,地面磚石浮起。
一個巨大的黑洞在雲層中撕裂開來,邊緣旋轉著灰藍色的亂流,如同巨口般向下吞噬。
有人尖叫,但聲音被拉得極長,像是一段卡住的曲調。
秦無塵腳下一晃,石板碎裂,整個人幾乎被吸向半空。
他立刻催動體內真龍精魄,肩臂處浮現出一層淡金色龍鱗,穩住身形。
系統介面在識海中閃現,隨即劇烈抖動。
【檢測到高維能量干擾】
【仙運推演功能暫時鎖定】
他咬牙,正欲強行調動靈氣護體,忽覺周身一滯。
時間,停了。
準確地說,是他周圍三丈內的空間被徹底凝固。
飛起的瓦礫靜止在半空,傾倒的酒壺灑出的液體凝成一條直線,連他自己撥出的氣息都化作白霧定住。
唯有時渺還在動。
她站在他面前,五指張開,掌心綻出璀璨光芒。
那光如水波盪漾,一圈圈向外擴散,將亂流隔絕在外。
“我只能撐片刻。”她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汗,眉心銀芒忽明忽暗,“有人在用天機之力重構命運軌跡……而你,是錨點。”
秦無塵盯著她:“甚麼意思?”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重演一段被抹去的歷史。”她抬手指向那黑洞,“他們想把你拉進去,回到‘那一刻’。”
“哪一刻?”
“鴻蒙道君隕落的那一夜。”她聲音微顫,“而我……是來阻止重演的。”
秦無塵心頭劇震。
他還想追問,時渺卻突然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她掌心的光圈劇烈波動,四周凝固的空間開始龜裂。
“快!”她急促道,“記住我的話——若你見到混沌原點,千萬別碰那扇門!”
話音未落,整座海市轟然崩塌。
樓宇化作流光碎片,人群如紙片般被捲入漩渦,地面層層剝離,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虛空。
秦無塵只覺一股巨力拽住全身,龍鱗護體瞬間崩裂,匕首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拼盡全力扭頭,只見時渺立於亂流中心,雙臂展開,指尖綻放出最後一圈時空漣漪。
她的身影逐漸透明,白裙在風暴中獵獵舞動,唇瓣微啟,吐出幾個字:
“逆流三息……代價百年……”
下一瞬,光華炸裂。
秦無塵眼前一黑,身體如斷線風箏般被吸入黑洞深處。
意識尚存,卻無法動彈,耳邊只剩呼嘯的風聲與斷裂的鏈條聲。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隱約感到左手腕一陣溫熱。
冰蠶絲帶不知何時纏上了他的手指,末端微微發藍,像是浸過海水的綢緞。
而那枚龍牙吊墜,正緊貼胸口,持續發燙,裂紋蔓延至背面,顯露出一行極小的古篆——
“歸來者,即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