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沖天的剎那，秦無塵已衝出主殿。
他沒回頭，也沒理會身後驟然緊繃的氣氛。
那股從偏殿方向湧出的陰冷氣息太過熟悉——和昨夜刺殺時飛刀上滲出的黑霧同源，但更濃、更深，像是某種被封印多年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腳下的迴廊由整塊玄玉鋪成，越往裡走，地面符文越是密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微光，隨著他深入，那些紋路竟如活物般緩緩流轉，像沉睡的蛇群被驚醒。
他右手按在牆邊，指尖觸到一絲異樣黏膩。
抬頭一看，石壁縫隙裡竟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符文走向緩緩滑落，彷彿整條通道都在“流血”。
“不對勁。”他低聲道。
話音未落，腳下猛地一震。
整條迴廊瞬間扭曲，空間如水波盪漾。
他瞳孔一縮，混沌魔瞳自行激發，金紋在眼底一閃而逝。
可這一次，視野並未變得清晰，反而被無數重疊影像撕裂——
三十六個敖淵同時出現在前方，皆身披玄甲，手持長戟，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複製而出的影子。
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前衝，只是齊齊抬手，將長戟橫於胸前。
下一瞬，三十六道拳風轟然炸開！
空氣被壓縮成環形氣浪，朝著中心猛壓而來。
秦無塵只覺胸口一悶，整個人被無形之力掀飛，後背重重撞上石壁。
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喉嚨泛起腥甜。
他咬牙翻身落地，掌心撐地時察覺到一絲異常——地面溫度比剛才低了太多，冷得像是深埋地底千年的寒鐵。
“幻境？”他喘息著，迅速掃視四周。
可這幻境太真。
每一縷風吹動衣角的弧度，每一道拳風颳過臉頰的力度，都與現實無異。
更可怕的是，系統介面一片灰暗，仙運推演無法啟動，連靈氣轉化爐的運轉都變得遲滯。
唯一還在反應的，是胸前那片龍鱗。
它正持續發燙，熱度透過衣物直抵皮肉，像是在預警甚麼。
他閉眼凝神，再次催動混沌魔瞳。
金紋暴漲，視野中的一切開始減速。
三十六道虛影的動作被拆解成幀，可詭異的是，每一幀裡他們都帶著真實的靈力波動，心跳、呼吸、氣血流動……全都符合活體特徵。
“不是假的……也不是真的。”他心頭一沉，“是‘半實幻界’。”
這種陣法他只在系統資料庫裡見過一次——“幻龍迷境”，傳說由遠古龍族大能所創，能將入侵者拖入介於虛實之間的夾層，用多重真實感疊加迷惑五感，最終耗盡心神而亡。
他剛想後撤，卻發現雙腳已被無形之力釘住。
三十六道敖淵同時踏步向前，長戟齊舉，戟尖指向他的眉心。
拳風再起，這一次不再是單向衝擊，而是形成螺旋風暴，將他牢牢鎖在中心。
靈氣被攪成亂流，經脈如遭針扎，識海嗡鳴不止。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之際，一道低沉龍吟穿透迷霧，直接在他識海炸響：
“凝氣於頂！以心火燃眉心竅！”
聲音粗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無塵猛地睜眼，認出了這嗓音——敖燼！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逆轉靈流，將體內殘存靈氣強行提至頭頂百會穴。
這一招極傷根基，稍有不慎便會靈脈逆行，但他別無選擇。
剎那間，一股灼熱自天靈蓋衝出，如火焰點燃眉心。
視野豁然清明一線。
在萬千重疊影像中，他終於捕捉到一絲破綻——其中一道虛影胸口微微泛光，光芒極淡，若非此刻五感被心火淬鍊到極致，根本無法察覺。
那就是核心！
他反手摸向腰間，匕首早已被吸入秘道，只剩一把短刃藏在袖中。
他抽出刀刃，咬破指尖，以血為引，在掌心畫下一道殘缺符紋。
這是他在藥王谷學來的禁術——“鴻蒙引血訣”，能短暫喚醒體內殘留的鴻蒙碎片共鳴，代價是折損壽元。
鮮血滴落掌心，符紋亮起微光。
他猛然暴起，短刃直刺那道泛光虛影的胸口！
“轟——！”
三十六道身影齊聲怒吼，整個幻境劇烈震盪。
秦無塵只覺七竅一熱，鮮血順著鼻腔、耳道緩緩流出。
識海如遭雷擊，眼前閃過一幕幕畫面——
少年時期跪在家族祠堂外，族老冷笑：“廢脈之人，不配入列。”
墨鳶倒在血泊中，手中陣旗碎裂，嘴唇微動卻發不出聲。
雷九站在爆炸中心，右眼晶石炸裂，最後一句是：“師父，我記不清你長甚麼樣了……”
全是他的失敗，全是他的遺憾。
幻境在吞噬記憶，在瓦解意志。
他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就在這時，胸前龍鱗轟然炸裂！
一片赤金色鱗片破衣而出，懸浮於他面前，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那不是普通的龍鱗，而是曾被敖燼親手摘下、交予他的逆鱗——燭龍一族最珍貴之物。
敖燼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帶著明顯的痛意：“用它！劃開天靈！”
秦無塵伸手握住飛鱗。
入手滾燙，邊緣鋒利如刀。
他沒有任何猶豫，將鱗片高舉過頭，狠狠斬向頭頂虛空！
“吼——！！！”
一聲龍吟自鱗中爆發，震徹天地。
空間如帛裂開一道 參差不齊裂縫，黑霧四散，虛影崩解。
他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推出，重重摔在冰冷石地上，手中仍死死攥著那片鱗甲。
迴廊恢復了原狀。
黑煙不再升騰，牆上的血跡也已消失，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他嘴角殘留的血痕，左耳不斷滲出的血絲，證明那不是幻覺。
他低頭看向掌心。
那片逆鱗已失去光澤，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烈火焚燒過。
原本溫潤如玉的表面佈滿裂紋，中央一道深深的劃痕貫穿始終。
這是敖燼的逆鱗，是他立誓守護的信物。
現在，它殘了。
秦無塵盯著它，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每一片逆鱗都與龍族本源相連，損傷即是反噬。
敖燼此刻必然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你瘋了嗎？”他低聲嘶啞，“值得嗎？”
無人回應。
他靠在石柱邊，喘息粗重。
識海仍在震盪，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內腑劇痛。
但他不能停。
那道黑影還沒抓到，幕後之人還在暗處。
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將殘鱗貼身收好。
指尖觸到內袍時，忽然一頓——
絹帛不見了。
昨夜藏在夾層裡的那份泛黃遺詔，此刻竟憑空消失。
他翻遍全身，毫無蹤跡。
他眯起眼，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場幻境，真的是幻境嗎？
或許，有人借陣法之力，從他身上取走了甚麼。
他緩緩抬頭，望向迴廊盡頭。
那裡有一扇青銅小門，門縫微啟，透出幽藍微光。
門楣上刻著三個古字——“藏經閣”。
他邁步上前，腳步沉重卻堅定。
手指即將觸到門環時，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像是鱗片剝落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
空無一人。
只有地面上，一道細長的金色痕跡從他腳邊延伸出去，像是誰用指尖蘸著熔金劃下的一筆，正在緩緩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