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塵的腳底還踩著那截斷裂的樹根,指尖殘留著匕首震顫的餘感。
海眼深處傳來的節奏越來越清晰,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呼吸,又像是一道沉睡已久的鐘聲,在骨髓裡迴盪。
他緩緩抬起左手,抹去額角滑下的血痕。
冰蠶絲帶貼在腕上,溼得發沉。
剛才那一戰抽空了大半力氣,經脈裡的混沌金紋還在遊走,像是剛被點燃的火線,燒得不痛不癢,卻提醒著他——還沒完。
胸口一熱。
鴻蒙碎片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他閉眼,心念微動,熟悉的介面無聲浮現:【任務更新:北溟玄鯊】。
金色字型浮在識海中央,下方是旋轉的立體投影——一團乳白色的髓狀物,表面流轉著淡青色光暈,標註著“玄元髓心”四字。
座標直指北溟海眼方向,距離不足百里。
他還未細看,耳邊轟然炸響。
遠處海面翻騰如沸,浪頭猛地炸開,數十道黑影破水而出,背鰭劃破天際,帶著腥風撲向一支商船佇列。
那些東西形似巨鱷,脊背上長滿骨刺,口器裂至耳根,爪尖滴落黏液,一觸海水便騰起白煙。
“快!結陣!”一聲厲喝從飛掠而來的紅衣女子口中傳出。
她腳踏飛劍,左袖撕裂,腰間符囊滲出血跡,顯然剛經歷一場惡鬥。
身後幾艘商船倉促佈防,靈盾剛剛亮起,就被一頭海獸撞碎,甲板瞬間塌陷。
秦無塵站在殘枝之上,目光掃過戰場。
那群海獸動作迅猛,攻擊精準,不像是盲目獵食,倒像是受過驅使。
更奇怪的是,它們眼中泛著一層詭異的灰光,彷彿魂魄被抽走,只剩本能殺戮。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系統介面悄然隱去。
“浮礁城……可是通往北溟海眼的唯一路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了海浪呼嘯。
紅衣女子御劍掠至近前,眉頭一皺,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
眼前這人孤身立於破碎枝椏之上,青衫染血,氣息卻不亂,顯然不是尋常散修。
她遲疑片刻,還是答道:“三日前玄鯊王現身,整條航道斷了。
凡走這條線的,七船全滅,沒人活著出來。”
她話音未落,海面再度炸開。
三頭海獸躍空而起,利爪直撲主船甲板。
一名修士舉盾格擋,卻被一爪貫穿胸膛,傷口迅速泛起幽藍毒光,面板開始潰爛。
另一人試圖施法,剛掐訣,黏液濺到臉上,整個人當場抽搐倒地。
“該死!”紅衣女子咬牙,手中長劍疾斬,雷光纏繞劍鋒,將一頭海獸劈成兩半。
可屍體還未落水,又有七八道黑影從四面八方圍攏,形成包圍之勢。
秦無塵眼神一凝。
不能再等。
他腳尖輕點殘枝,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出。
沒有動用高階功法,也沒催動系統獎勵,僅以煉氣期巔峰的靈力灌注玄鐵匕首,刀鋒劃出三道弧光。
金紋一閃,隱沒於刃中。
撲向商船的三頭海獸咽喉齊齊斷裂,腥臭血液噴灑半空,墜入海中激起大片泡沫。
其餘海獸稍稍退卻,灰眸轉動,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感到遲疑。
他落地無聲,匕首垂在身側,刀尖滴血。
系統提示悄然響起:【觸發任務【海獸獵殺者】,獎勵靈氣×500】。
他沒理會,只抬眸望向遠方。
烏雲密佈的海平線上,海流呈逆旋之勢,一道深不見底的渦流正在緩緩成型——正是北溟海眼所在。
風浪漸起,空氣中瀰漫著鹹腥與鐵鏽混雜的氣息,連海水的顏色都變得渾濁發暗。
他知道,那地方不能不去。
玄元髓心就在那裡,系統不會無緣無故釋出任務。
況且,剛才那股心跳般的震動,至今未停。
它不是警告,更像是召喚。
“你是誰?”紅衣女子落在他身旁三丈處,劍尖微抬,語氣戒備,“剛才那一擊,不像普通修士能辦到。”
秦無塵沒回答,只低頭看了眼匕首。
刀脊內側那行極淡的刻紋仍在,像是古老文字,又像是某種圖騰,隱隱與他體內混沌金紋產生共鳴。
他記得這匕首從未有過這種痕跡,是何時出現的?葬仙谷?還是萬窟魔淵?
“你們要去浮礁城?”他終於開口。
“現在只能去那裡。”女子收劍入鞘,臉色難看,“再往前就是禁航區,玄鯊王盤踞在海眼外圍,沒人敢靠近。我們這批貨是藥王谷訂的救命丹材,耽誤不得。”
秦無塵沉默一瞬。
藥王谷……白璃月所在之地。
他曾答應過,若有機會,替她取一株“九轉生魂草”。但這事不能提,也不必提。
“我可以護你們一段。”他說,“但只到浮礁城外。”
女子一怔:“你瘋了?那地方現在是死地!”
“我知道。”他抬頭,目光平靜,“所以我才要去。”
話音落下,海面再度翻湧。
這一次,不是幾頭海獸,而是整整一片黑潮。
上百頭背生骨刺的巨獸從四面八方逼近,排列竟有章法,如同訓練過的軍陣。
領頭的一隻體型尤為龐大,鱗片泛著金屬光澤,右眼處有一道陳舊傷疤,像是曾被利器劈過。
秦無塵瞳孔微縮。
這頭不一樣。
它不像其他海獸那樣眼神空洞,反而透著一股陰冷的清醒,彷彿能聽懂人言,甚至……在等待。
“它認得你。”他低聲說。
紅衣女子臉色驟變:“你說甚麼?”
“我說——”他握緊匕首,指節發出輕微聲響,“它不是來殺人的。”
海風驟停。
所有海獸同時停下動作,靜靜懸浮在浪尖之上,灰眸齊刷刷盯著秦無塵。
那隻帶頭的巨獸緩緩張開嘴,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鳴叫,像是某種古老語言的殘音。
緊接著,它低下頭,用鼻尖輕輕頂起一塊黑色石板,推至水面漂浮。
石板上刻著符號,歪斜扭曲,卻讓秦無塵心頭一震。
那是鴻蒙碎片上常見的銘文變體。
“它在傳遞資訊。”他說。
“你在胡說甚麼!”紅衣女子怒道,“這是玄鯊王的奴獸,怎麼可能——”
她話沒說完,巨獸突然轉身,朝北溟海眼方向游去。
游出十丈後,它停下,回頭望來,眼中灰光閃爍不定。
像是在等他。
秦無塵站在原地,風吹動青衫,冰蠶絲帶揚起一角。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系統任務、海獸異動、銘文石板、心跳般的震動……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緩緩邁步,踏上漂浮的殘木。
“跟上去。”他說。
“你真要走?”女子急聲喊,“那是送死!”
“未必。”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唯一的路。”
海浪拍打船身,商船修士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動。
只有那帶頭巨獸靜靜等待,尾鰭輕擺,攪動水流。
秦無塵不再猶豫。
他縱身一躍,落在巨獸背脊上。
粗糙的鱗片硌著鞋底,腥味撲鼻,但他站得穩穩的。
巨獸低鳴一聲,調轉方向,朝海眼深處游去。
其餘海獸緩緩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商船隊伍無人敢追,唯有紅衣女子立於船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句:“瘋子……”
海底深處,那股心跳般的震動再次傳來。
一下,兩下。
秦無塵按住胸口,鴻蒙碎片溫熱如初。
他知道,真正的航行,這才開始。
巨獸遊至渦流邊緣,忽然停下。
前方,海水呈現出詭異的靜止狀態,彷彿一面巨大的黑色鏡面,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見倒影。
而在那鏡面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像是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