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魂域的上空,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撕開了亙古的寂靜。
翻湧的陰風裹挾著億萬年的怨毒,本應鬼哭狼嚎、萬魂齊嘯,可此刻,所有的聲音都被一股無上威壓強行扼斷。
彷彿天地間的喧囂在這一刻意識到,有甚麼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存在,正緩緩醒來。
原本躁動不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斬斷了聲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不約而同地投向冥魂域最深處。
那裡,正有一道身影,自界域大門內飄出。
說是飄,卻又不像。
那是一種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移動方式,他就那樣出現了,像是從一幅古老的、染血的畫卷裡走出來的人,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腐朽氣息,卻又偏偏擁有碾壓這個時代的力量。
那身影枯瘦得觸目驚心。
寬大的衣袍如屍布般垂落,灰黑色調介於腐朽與永恆之間,衣襬拖曳在虛無之中,像是死神收割生命時留下的殘影。
周身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氣息外洩——沒有法則的轟鳴,沒有道韻的流轉,沒有威壓的擴散。
因為這意味著,他的一切力量,都已內斂到了極致,不再需要向外彰顯。
僅僅是站在那裡,虛無便開始凝固。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凝固。
那片虛空原本還在翻湧、在咆哮、在扭曲,可當他出現,一切都靜止了——連風都停了,連光都暗了,連時間和空間的法則都自覺地讓開了道路。
在場所有強者,不論來自哪個種族、哪個勢力,全都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本能的警覺——就像螻蟻感知到巨龍的注視,就像獵物意識到捕食者的存在。
他們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緊繃,面容不由自主地肅穆,甚至有些人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上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是冥涯仙尊。
這個名字在諸天萬界,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修飾詞。
因為它本身就代表著死亡、代表著不可招惹、代表著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冥族僅有的兩尊仙尊之一,魂道造詣深不可測,據說早已將魂之法則推演到了諸天萬界的極致。
當年圍剿荒靈仙宗的那場浩劫中,他是主力仙尊之一。
而他此刻親自現身於冥魂域之外,出現在這場擂臺戰的現場,本身就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冥族,已經將這場原本只是小輩之間的擂臺戰,上升到了種族存亡的高度。
這不是試探,不是威懾,而是赤裸裸的宣戰。
冥涯仙尊那雙灰白色的眸子緩緩睜開。
說是眸子,其實更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沒有神采,沒有情緒,甚至沒有瞳孔與眼白的區分,只有純粹的、空洞的、令人靈魂凍結的虛無。
可就是這樣的眼睛,在睜開的剎那,便讓整片冥魂域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以下。
他的目光如兩把冰冷的魂刃,無聲無息地掃過星辰擂臺。
那一字排開的荒靈族眾人,在他的注視下,全都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刺痛。
不是針對肉體的攻擊,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審視。
彷彿在他眼中,所有人的記憶、修為、弱點、甚至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都無所遁形。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空無一人的虛空處。
那裡甚麼也沒有。
沒有身影,沒有氣息,沒有任何修士存在過的痕跡。
可冥涯仙尊卻偏偏對著那片虛無,發出一聲冷哼。
“哼——”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描淡寫。
可當這道冷哼傳出的剎那,整片虛無都劇烈震盪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巨錘狠狠砸中。
仙尊之威,恐怖如斯。
“陳昀呢?”冥涯仙尊開口了,聲音沙啞、冰冷,像是從九幽深處傳來的喪鐘,“躲了四萬年,還不敢出面嗎?”
話音未落。
遠處虛無之中,一道身影閒庭信步般走來。
沒有驚天遁光撕裂蒼穹,沒有法則轟鳴震動諸天,沒有氣勢外放碾壓萬物。
甚麼都沒有。就那樣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地邁步,像是一個普通人在午後散步,漫無目的,悠然自得。
可每一步踏出,便是億萬裡之遙。
這種矛盾的景象,讓所有目睹者的認知都產生了瞬間的錯亂。
明明看起來那麼慢,明明看起來那麼隨意,可偏偏在下一個呼吸之間,那道身影就已經跨越了常人窮盡一生都無法走完的距離。
更詭異的是,此人明明就走在所有人的視線裡,明明就那樣清晰地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可無論帝殤、葉秋雲、耀歆等頂尖強者如何催動神識探查,都探查不到半分修為、半分氣息、半分道韻。
甚麼都沒有。
彷彿他只是一道幻影,一道不存在的虛影,一個只存在於眾人想象中的泡影。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這裡。
“那是……”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那道身影,聲音因震驚而變得尖銳。
“陳昀?!”
“不對!他不是陳昀!他是…… 荒昔吾!是陳昀的分身!”
這個名字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人群中掀起驚濤駭浪。
壓抑的驚譁聲此起彼伏,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分身?
這是分身?
帝殤與凌詩語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震驚。
無跡、無相、無氣息、無法則。
這不是分身,這是另一個獨立的、完整的、站在至高之位的存在。
“他就是荒昔吾?”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恍惚。
“陳昀本體到底強到甚麼程度了?”
“你沒經歷過那個時代……”一位活了幾萬年的老古董開口了,聲音滄桑,帶著追憶與敬畏,“那個時代,所有天驕,無論來自哪個種族、哪個勢力,全都活在他一個人的陰影下。那是…… 真正的黑暗紀元。”
荒昔吾走到星辰擂臺邊緣,停下腳步。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一片花瓣上駐足,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冥涯仙尊,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冥涯。”他開口了,聲音清清淡淡,像春風拂過湖面,像月光灑落雪原,“堂堂仙尊,連我靠近都感應不到嗎?”
全場死寂。
冥涯仙尊的面色,在那一瞬間,猛地凝固。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確實沒有感應到任何氣息靠近。
從始至終,他的神魂感知、他的法則領域、他的一切探查手段,全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遮蔽了。
那道身影就那樣堂而皇之地走進了他的感知範圍,走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而他,一尊活了無盡歲月的仙尊,竟然毫無察覺。
這具分身…… 詭異得超出了常理。
“裝神弄鬼。”冥涯仙尊臉色陰沉如水,周身的魂霧開始劇烈翻湧,像是被激怒的深海,“你縱容荒靈小輩屠戮我冥族天驕,斬殺我族至尊,還挑釁整個冥族——做好死的準備了嗎?”
荒昔吾嗤笑一聲,那笑聲輕飄飄的,卻像是鋒利的刀片,精準地劃過冥涯仙尊的尊嚴。
“怎麼?”他歪了歪頭,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問今天吃甚麼,“你想跨過輩分,親自上這星辰擂臺,跟我打一場生死戰?”
一句話。
只有一句話。
可這句話,卻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摁在了冥涯仙尊的臉上。
仙尊對分身?
贏了,以大欺小,勝之不武,顏面掃地,淪為諸天萬界的笑柄。
輸了…… 不,不能輸,可萬一真的輸了呢?
身敗名裂,冥族崩塌,萬劫不復。
荒昔吾只用一句話,就將冥涯仙尊架在了火上烤。
“哼,區區一具分身,也配讓我出手?”冥涯仙尊冷聲不屑,可那聲音裡,卻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你也想挑釁我?”
“挑釁?”
荒昔吾緩緩抬起眼簾。
那一刻,他的目光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他像是一潭死水,波瀾不驚,那麼此刻,這潭死水之下,便像是有一頭遠古兇獸睜開了眼睛。
睥睨、凌厲、不可一世——一種比仙尊威壓更加刺骨的鋒芒,從他眼中迸射而出,刺破虛無,直指冥涯仙尊。
“冥涯,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刀鋒劃過骨頭的聲響。
“你——也配讓我挑釁?”
轟——!
無形的鋒芒以他為圓心,向四面八方炸裂開來。
那不是法則的力量,不是道韻的碾壓,而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純粹的東西。
一種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對下方一切生命的天然蔑視。
比仙尊威壓更刺骨,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哈哈哈!好一個後生可畏!”
冥涯仙尊怒極反笑,那笑聲中充滿了譏諷與殺意,震得整片冥魂域都在顫抖。
“四萬年前,你帶著荒靈仙宗如喪家之犬般逃亡,苟延殘喘至今,如今不過一具分身,也敢站在我冥魂域前,與我這般對話?”
荒昔吾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絲…… 決絕。
他搖了搖頭,眼神淡漠得像是看一個死人。
“冥涯。”他說,“你可真是…… 在找死。”
“狂妄!”
冥涯仙尊徹底暴怒。
轟——!!!
狂暴到極致的陰風驟然席捲整片冥魂域周邊,灰黑色的魂霧遮天蔽日,像是末日降臨。
魂道法則瘋狂絞殺,每一縷風都蘊含著撕裂神魂的力量,吹得無數修士靈魂劇痛,瑟瑟發抖,有些修為稍弱者,甚至直接七竅流血,倒地不起。
諸天至尊紛紛撐起防禦,臉色劇變。
“陳昀,你最好把你的老巢藏好一點!”冥涯仙尊的聲音冰冷刺骨,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的詛咒,“別像四萬年前那樣,一被圍剿,就只能狼狽逃竄,丟盔棄甲!”
荒昔吾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很淡,很輕,可落在冥涯仙尊眼中,卻比任何嘲諷都要刺眼。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看了一眼冥涯仙尊,然後轉頭,朝冥魂域深處深深望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沒有必要說了。
話已至此,結局已定。
冥族,他滅定了。
今日,他要做的,不過是先將冥族從諸天霸族的神壇上狠狠拽下,踩進塵埃裡,羞辱到極致。
而待到那一日——大軍壓境,雞犬不留。
圍觀的人群中,葉輕舞看著兩位至高存在隔空放狠話的場面,忍不住小聲嘀咕:“嘿…… 原來這個層次的強者,打架前也要先打嘴炮啊?”
帝缼聞言,立刻一臉嚴肅地轉過頭來,語氣裡帶著對偶像的強烈維護:“你懂甚麼?這叫心理博弈!先用言語干擾對方心境,影響對方道心判斷,從氣勢上佔據先手——這裡面學問大了!哪裡是那些菜雞互啄能比的!”
他從小最崇拜強者,而陳昀,就是他心中神話一般的絕代人物,絕不允許任何人輕視。
“哦…… 這麼講究的嗎?”葉輕舞一臉狐疑。
葉秋雲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
帝殤瞥了自己兒子一眼,毫不留情地拆臺:“別聽他瞎說。到了這個層次,道心穩固如磐石,萬劫不侵,誰會被幾句話干擾心境?純粹就是…… 話多,打打嘴炮過過癮罷了。”
帝缼立刻不服氣地反駁:“父親!你懂甚麼?你是仙尊嗎?你跟仙尊交過手嗎?”
帝殤瞬間尬在原地,眼角瘋狂抽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哼,當年那段歷史我都瞭解過!”帝缼梗著脖子,越說越起勁,“你們這一代人聯手,還不是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現在還來議論別人,不嫌丟人?”
“小兔崽子——!”帝殤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又氣又窘,“你是不是皮癢了?!”
遠處,高空中,段幽雪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荒昔吾那道閒庭信步般的身影,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幾乎要衝出胸腔。
洛溪,就是死在冥涯仙尊手裡。
冥涯自己都不知道,當年被他隨手擊殺的那個女子,在荒靈仙宗有著何等分量。
諸天萬界更沒有人知道洛溪的存在,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做過甚麼,不知道她是荒靈仙宗所有人心中最不能觸碰的逆鱗。
但段幽雪知道。
她清楚,冥涯仙尊,是陳昀必殺名單上的第一人。
從四萬年前,就是。
她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遠處虛無深處,天啟那遮天蔽日的星盜艦隊早已悄然合圍,艦炮對準冥魂域方向,能量核心已經開始充能
人群之中,源初正不動聲色地與各族暗中聯絡,談笑風生間,已佈下無形之局,將一張大網緩緩收緊。
段幽雪心神巨震。
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難道他要在這裡,強行強殺冥涯仙尊?
難道眼前這一切對峙、嘴炮、擂臺、甚至荒靈族與冥族之間的所有衝突…… 全都是他刻意安排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