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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彩色世界

虛無深處。

一座巨大的鼎,在永恆的混沌中無聲飄蕩。

九州鼎。

它太大了。

大到鼎身如同一座移動的大陸,大到即便在無邊的虛無中,也能感受到它那沉重如山的存在感。

鼎內,是一座城。

荒靈城。

三千年了。

當年那場浩劫之後,陳昀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他沒有選擇在某處隱秘的角落躲藏起來,而是將整個荒靈城收入九州鼎,以鼎為舟,在虛無深處開始了無盡的漂流。

為甚麼要漂?

因為他不知道往哪去。

諸天萬界回不去了。

那裡有無數雙眼睛在搜尋他,有無數把刀在等著他。

虛無呢?

虛無意志與諸天達成了協議,曾經的庇護所,如今也可能變成陷阱。

往東?

往西?

往南?

往北?

他不知道。

所以,他選擇了最笨的辦法——漂。

讓九州鼎自己漂。

漂到哪,是哪。

這一漂,就是三千年。

三千年。

對於修士而言,不算太長。

但對於荒靈仙宗的每一個人來說,這三千年,比三萬年的煎熬還要漫長。

三千年,只有日復一日的修煉、修煉、再修煉。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每一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那股勁,叫復仇。

洛溪的死,像一把刀,狠狠插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個從藍林界就開始跟著陳昀的姑娘,那個永遠笑眯眯地給大家分配資源的洛總管,那個把宗門上下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洛宗主——

她死了。

魂飛魄散。

沒有人忘記那一天。

沒有人忘記那道從虛無深處驟然襲來的陰冷氣息,沒有人忘記洛溪那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轟然崩碎的身影,沒有人忘記陳昀站在那漫天飛舞的血肉碎片前,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的樣子。

從那以後,整個荒靈仙宗,就變了一個模樣。

笑聲少了,修煉多了。

閒聊少了,閉關多了。

那曾經熱鬧非凡的坊市,如今冷清得能聽見風聲。

那曾經觥籌交錯的宴席,如今再無人舉辦。

那曾經隨處可見的年輕弟子打鬧嬉戲的場景,如今已成追憶。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間緊閉的靜室,一道道沉默的身影,一股股壓抑到極致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殺意。

他們在等。

等變強的那一天。

等復仇的那一天。

等踏平冥族的那一天。

而陳昀,比任何人都等得更久。

荒靈城最深處,有一片小小的湖泊。

湖泊不大,方圓不過百丈。水是清的,能看見湖底的鵝卵石和水草。

湖邊有幾株垂柳,柳枝在不知從哪吹來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湖邊,有一間小木屋。

木屋很簡陋,木板搭的牆,茅草蓋的頂,一扇木門,一扇木窗,屋前有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三千年了,他沒有離開過這片湖泊半步。

三千年了,陳昀幾乎沒有修煉過。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長生計劃,需要的不只是修煉。

匯聚了墨瓊的輪迴之道、嘯天的真靈不滅、血靈的血肉之道、陳昀自身的長生之力——

太複雜了。

複雜到這三千年裡,他們四個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推演它的可能性。

每一個問題,都足以讓最頂尖的學者研究一輩子。

而他們四個,要把這些問題全部解決。

三千年,太短了。

短到他們只來得及把最基礎的部分推演完畢。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嗡——!!!”

一道低沉的轟鳴,響徹整個荒靈城。

那聲音之大、之烈、之震撼,直接將無數正在閉關的修士從深層次的悟道中驚醒。

有人從靜室中衝出,衣衫不整。

有人從修煉中醒來,氣血翻湧。

有人甚至直接從半空中跌落,狼狽不堪。

“發生了甚麼?!”

“敵襲?!”

“諸天萬族打上門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整個荒靈城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無數道身影從各處衝出,朝著城牆上湧去,試圖看清外面發生了甚麼。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不對勁。

因為那道轟鳴,不是攻擊。

而是——撞擊。

像是有甚麼東西,撞上了甚麼。

荒靈城最深處,湖畔的小木屋前。

陳昀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團淡淡的光芒上。

光芒依舊,靜靜地懸浮在湖面上,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他輕輕舒了口氣。

然後,他才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漂泊三千年,九州鼎一直平穩如舟,從未出過任何意外。

今天這是……撞上甚麼了?

他站起身,緩緩走出院子。

剛到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遠處傳來。

安文生。

這位素來沉穩的情報大家,此刻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怪異表情——不是驚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困惑?

“老大。”他在陳昀面前停下,深吸一口氣,“出了點情況,需要你去看看。”

陳昀看著他,眉頭皺得更深了:“怎麼了?”

安文生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陳昀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

“我們……抵達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那裡似乎……不像是虛無。”

陳昀愣住了。

不像是虛無?

甚麼意思?

他們沒有再說話。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荒靈城內,此刻已經沸騰了。

無數修士湧上城牆,擠在九州鼎的邊緣,朝著外面張望。

他們的臉上,是同樣的表情——震驚、困惑、不敢相信。

“那是……甚麼?!”

“天啊……那是陸地?!”

“不是虛無!完全不是!你們看那顏色——那是甚麼顏色?!”

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陳昀的身影出現在城牆上,安文生緊隨其後。

眾人看到宗主來了,自動讓開一條路。

陳昀走到最前面,抬起頭,望向鼎外——

然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虛無。

真的不是。

那是一片……彩色的世界。

是的,彩色。

這裡的土地,草木,山川,河流......甚至連天空都是彩色的!

而九州鼎,就落在這片彩色世界的一座彩色山川前。

鼎身依舊巨大,大到足以容納一方小界域。

但在這片彩色的天地間,它顯得那樣渺小。

如同一隻螞蟻,落在了一幅巨大的油畫上。

“老大……”

一道顫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霸氣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張大著嘴巴,眼睛瞪得滾圓,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痞笑的臉上,此刻只有震驚。

“這……這是哪?”

沒有人能回答他。

又一道身影出現在城牆上。

週一煒,此刻渾身氣血磅礴,那氣息之強,簡直收都收不回去——顯然,他剛從閉關中出來,還沒來得及穩固。

但他顧不上那些了。

他只是呆呆地望著鼎外那片彩色的世界,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虛無……不是全是灰黑色嗎?”

良久,他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是啊。

虛無。

那永恆的、無邊的、吞噬一切的虛無。

那混沌的、灰黑的、不見天日的虛無。

那他們漂泊了三千年的虛無。

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有這麼鮮豔的顏色,不應該有這麼清晰的景物,不應該有山川河流草木天空——

更不應該有……陽光。

是的,陽光。

陳昀抬起頭,望向那片橙紅色的天空。

那裡,掛著一輪太陽。

不,不是一輪,而是——三顆?

三顆大小不一的星辰,懸掛在高空,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那是太陽嗎?

他不知道。

“都別輕舉妄動。”

陳昀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震驚的面孔,最後落在那片彩色的世界上:

“我去看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城牆上。

九州鼎邊緣,陳昀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沒有急著出去,而是站在鼎沿上,仔細感應著外面的環境。

法則。

他要先感受這裡的法則。

虛無有虛無的法則,諸天有諸天的法則。

每一種法則,都對應著一種力量的運轉方式。

若是法則不同,貿然踏入,輕則力量失衡,重則當場殞命。

他閉上眼睛,神識如絲,緩緩探出鼎外。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太陽——或者說,那三顆不知名的星辰——在天穹上緩緩移動,將橙紅色的光芒灑滿整片彩色的大地。

陳昀終於睜開眼。

他的眉頭,皺得前所未有地深。

“奇怪……”

他喃喃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困惑。

“沒有虛無法則……”

“也沒有天道法則……”

“那這裡的法則……是甚麼?”

他再次閉上眼睛,更加細緻地探查。

這一次,他用了更久。

三個時辰。

五個時辰。

直到那三顆星辰從天穹的一側移到另一側,直到橙紅色的光芒變成深紫色的夜幕,直到那片彩色的大地在夜色中泛起淡淡的熒光——

他才再次睜開眼。

依舊皺著眉頭。

依舊困惑。

“兩種法則……都沒有。”

“這裡……是甚麼地方?”

他喃喃,目光投向那片在夜色中愈發顯得神秘莫測的彩色世界。

山川在發光。

那些深藍與淺綠的山體,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如同巨大的螢火蟲。

草木在發光。

那些金黃色葉子的植物,此刻變成了淡金色的光團,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如同無數盞小小的燈籠。

河流在發光。

那條乳白色的河水,此刻變成了流動的熒光帶,蜿蜒曲折,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

這是一片發光的天地。

這是一片不屬於任何已知世界的天地。

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陳昀站在鼎沿上,望著這片陌生的世界,久久不語。

他的身後,荒靈城中,無數人也在望著。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知道該說甚麼。

三千年。

他們漂泊了三千年。

他們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漂多久,不知道終點在何方。

現在,他們終於停了。

停在一片從未見過、從未聽過、從未想象過的天地裡。

陳昀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原地待命。”

“在我弄清楚這裡是甚麼地方之前,誰也不許離開九州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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