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絕的目光掠過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將那些或貪婪、或忌憚、或算計的眼神盡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毫不掩飾的譏誚。
“怎麼?”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都這時候了,還在盤算著怎麼把這團血靈本源瓜分乾淨?”
笑聲漸大,漸漸化為毫不留情的嘲諷:
“哈哈哈……三葬那禿驢拼死衝出去報信,我當來的是冥族哪尊十階後期的魂道巨擘。結果呢?來的全是九階,連一個十階都沒有!”
他背後的黑色雙翼微微張開,邊緣滴落的混沌氣息將虛空腐蝕出細密的裂痕,彷彿連這方天地都在抗拒他的存在:
“長生界內的十階呢?都死絕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應答。
姜無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長生界內的十階……全部撤出去了。”
“撤了?”天絕挑眉。
“是陳昀。”姜無尚的語氣帶著難以言說的複雜,“他提著九州鼎,打沉了天族兩大資源界域,逼天御仙尊閉嘴,砸了九淵歸墟,殺了通幽至尊,人族不得不妥協,最後……”
他頓了頓:
“最後把諸天萬族所有的十階,都撤出了長生界。”
短短數語,卻如同一幅血火交織的畫卷,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
天絕愣了一瞬,隨即仰天大笑。
那笑聲狂放、酣暢,帶著近乎病態的痛快與釋然:
“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
他笑彎了腰,黑髮如瀑垂落,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隻泛著混沌光澤的眼睛,那眼中沒有恨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清明:
“陳昀啊陳昀……敗在你手裡,我天絕,不冤。”
而另一側,李秀媛的面色已冷如寒霜。
她聽完姜無尚的敘述,周身紫華劍幕微微震顫,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失控的情緒。
“我早就說過……”她的聲音低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森寒殺意,“早就該殺了他!在他還弱小時,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她猛然轉頭,凌厲的目光直刺陳啟源:
“你師父如今已是這般氣候,你還敢出現在這裡?他居然還敢公佈武魂體系?”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師徒二人,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你們是諸天最大的異端!”
陳啟源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身後的聖樹灑落星輝,將李秀媛那足以撕裂空間的劍意餘波盡數隔絕在外。
待她話音落下,他才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異端?”
他微微一笑:
“我師父說,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所謂的‘正途’,不過是前人走熟了的老路。若無人敢做異端,萬族至今還在茹毛飲血。”
李秀媛瞳孔微縮。
“至於威脅……”陳啟源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過在場每一位曾將他列為必追捕目標的強者,那目光中沒有怨恨,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單純的——掃過。
“我師父從未將你視為對手。”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如同一塊萬鈞巨石,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包括你們,包括你們身後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從來都不是我師父的目標。”
“他走的路,與你們不同。”
鴉雀無聲。
沒有人反駁。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個人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好的反駁——而他們此刻,連反駁的資格都已失去。
陳啟源收回目光,望向場中那團仍在不斷變幻形態的血色光芒:
“我來此,不是為了它那所謂的血之本源。”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曾威脅過我師父。我只是來替師父,把這個威脅清理掉。”
“如今事不可為,我也懶得再費力氣。”
他雙手一攤,竟真的後退數步,周身星輝收斂,儼然一副隨時抽身離去的姿態:
“將來,師父自會處理。”
天絕再次大笑,這次笑得更加暢快,甚至帶著幾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哈哈哈!當真是與你師父一脈相承!”
他收斂笑意,目光掃過李秀媛與萬族眾人,語氣歸於平靜,卻更顯冰冷:
“既然諸天一個十階都沒來,那抹殺血靈神魂印記的事,確實幹不成了。”
他緩緩收攏雙翼:
“我也不打算在此逗留。免得節外生枝。”
“站住!”
一聲厲喝,來自天族陣營。
一位鬚髮皆白、氣息深沉的老牌九階強者踏前一步,目光死死鎖定天絕的背影:
“天絕!你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你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痛心:
“你若知曉離開這界域的出口,便說出來!一切回到族中,自有老祖為你主持公道!”
天絕的腳步頓住。
他沒有回頭。
沉默持續了三息。
然後,他微微側首,露出半張線條冷硬的臉,和一隻映照著血色天穹的眼睛。
那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天絕?”
他輕聲道,像是在咀嚼一個早已陌生的名字:
“天絕已經死了。”
他轉過頭,正面迎上那位族老的目光:
“你們選的嘛。”
聲音平淡,沒有控訴,沒有質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位族老如遭雷擊,面色灰敗,踉蹌後退半步。
天絕不再看他。
“回去?”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你們還想回去?”
他的目光越過那位族老,掃過在場所有人,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誤入絕境的獵物:
“你們踏入這裡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會成為他的養分。”
“沒有十階後期的冥族魂修,拿甚麼抹殺這尊千萬年巨頭的魂念?”
他的視線落在人群中某位身著暗紋魂袍、周身縈繞淡淡死氣的男子身上:
“憑你冥流風?”
又轉向另一側氣息凌厲、面如冠玉的青年:
“還是憑你姬梵夜?”
那兩人面色鐵青,卻無法反駁一字。
天絕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令人心寒:
“下次它再出現時,便是冥族那兩尊仙尊親至,也未必能奈它何了。”
眾人眉頭緊鎖,望向場中那團仍在緩緩蠕動的血光。
它安靜地懸浮在那裡,拳頭大小,血光妖異,看上去人畜無害。
在場的光是九階強者,足有數萬之眾。
一擁而上,難道還抹殺不了這團尚未完全恢復的殘血?
“曦後。”
帝殤率先開口,聲音沉穩:
“我等聯手,以諸般神通法器輪番轟擊,便是磨,也能將它磨滅。”
“不錯!”有人立刻附和,“它再詭異,能量總有耗盡之時!”
“它還沒恢復到巔峰狀態,怕它作甚?”
“說不定還能從它身上剝離幾縷血之本源,那可是能助我等淬鍊肉身的無上至寶!”
議論聲漸起。
之前被血靈威懾的恐懼,在貪婪與僥倖的雙重催動下,漸漸被壓了下去。
他們不相信。
不相信這團看上去隨時會消散的殘血,真能將在場數百名九階強者盡數屠戮。
天絕在危言聳聽。
一定是。
然而,李秀媛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沒有加入討論,甚至沒有再看那團血光一眼。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人群,開始緩慢而仔細地掃過每一張面孔。
那目光太過專注,專注到令被她掃過的人都感到莫名心悸。
她在找甚麼?
“陳昀來了沒有?”
她忽然問。
聲音不高,卻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逐漸升騰的喧囂。
眾人愣住。
“陳昀?他怎麼會來?”
“他現在被諸天萬族所有巨頭盯著,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他若敢來,各族巨頭必有感應,他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曦後多慮了,陳昀不在。”
李秀媛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仍在人群中逡巡。
——她沒有找到那張臉。
但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陳昀也沒來,還有誰能阻擋這血靈?
“呲呲呲……”
一聲尖細、刺耳、如同利爪劃過琉璃的異響,陡然從那團血光中傳出!
那聲音不高,卻彷彿直接刺入靈魂深處,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
陳啟源與天絕面色驟變,不約而同地向後暴退數十丈!
李秀媛厲聲高喝:
“退後!全部退後!”
話音未落,那團拳頭大小的血光,驟然劇烈震顫!
它不再是無規則地變幻形態,而是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拉長。
如同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捏塑一團血泥。
一息。
兩息。
三息。
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血光中緩緩成形。
沒有五官,沒有衣飾,只有由純粹血色凝聚而成的軀幹與四肢。
它懸浮於半空,如同一尊剛從血海中誕生的胚胎,尚未睜眼,便已散發出令眾生戰慄的恐怖威壓。
然後,一道清晰的、不分男女、彷彿由萬千冤魂齊聲誦唸的魂念,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呵呵呵……”
“真是意外之喜。”
“都成為我的一部分吧。”
血影消失。
不是“疾如閃電”,不是“快若流光”。
是真正的消失——從所有人的神識鎖定中,憑空蒸發。
下一刻,它在魔族九階強者身前浮現。
這位魔族九階強者瞳孔驟縮,魔軀本能地燃起沖天魔焰,領域之力全開,化作層層疊疊的黑色屏障!
沒用。
血影如同穿過水麵,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魔焰、領域、護體神光,徑直沒入迪胸口。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三息之內,這位威震魔族的年輕至尊,當著數百名各族強者的面,融化了。
血肉、骨骼、魔氣、神魂——盡數化為一灘粘稠的血水,與那團血影融為一體。
血影微微一頓,似乎在品味。
然後,它再次消失。
下一個。
一位人族的九階強者,甚至來不及祭出法器,便被血影貫體而過。
同樣的過程,同樣的結局。
“佈陣!封鎖空間!”
帝殤厲喝。
領域之力同時爆發,層層疊疊,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能量網路!
然而血影所過之處,那些足以禁錮一方小世界的領域之力,如同薄紙般被輕易穿透。
不是擊破。
是穿透。
彷彿它與這些領域,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