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的語氣帶著一種篳路藍縷的艱辛,“我將我所學、所悟、所創的各種粗淺法門,系統地整理、傳授。那時還沒有清晰的境界劃分,大家就是拼命地淬鍊身體,凝練氣血,開闢和擴大靈海,然後嘗試融合、運用這些力量。”
“不到萬年……”啟的聲音帶著一絲自豪,也有一絲感慨,“靠著這套東拼西湊、卻契合人族自身特點的修行法門,加上人族本身……那令萬族都瞠目結舌的繁衍能力,我們這一支人族,竟然湧現出了不少強者。而我,更是走到了一個在當時看來難以想象的高度——按照後來的標準,大約是十階,甚至觸控到了更高層次的門檻。”
“我們不再滿足於偏安一隅。我們開始主動出擊,征戰那些奴役人族的弱小異族,解放同胞。人族的數量開始爆炸式增長,因為我們……真的太能生了。”
啟的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二三十年一代人,這對動輒需要數百上千年才能繁衍後代的強大種族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繁衍速度。雖然個體起始弱小,但龐大的基數,加上逐漸完善的修行法門,讓人族的力量像野草般頑強而迅速地蔓延。”
“但即便如此,歷經五萬年的征戰與發展,人族在萬族眼中,依然是個‘暴發戶’,是個四處偷學、功法雜駁不純的‘竊賊’,算不上真正的強族。我們的修行體系也確實隱患重重,不同法門衝突,走火入魔者眾多,上限似乎也被鎖死了。”啟的神色變得嚴肅,“我知道,必須做出根本性的改變。”
“第十萬年……”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直面蒼穹的決絕,“我已經強大到了一種難以用當時萬族標準衡量的地步,諸天難覓敵手。也是在那時,我清晰地感知到了‘天道’的存在——那是一種籠罩整個諸天萬界、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彷彿是一切規則源頭的意志。而且,我能感覺到,它當時……似乎並未徹底‘凝固’,還在某種形成或演化的過程中。”
“我意識到,人族修行法門雜亂的根源,在於我們沒有自己的‘根’,沒有契合自身靈魂本質的本源天賦。萬族各有天賦,人族有甚麼?只有孱弱的肉身和還算聰慧的頭腦嗎?”
啟的眼中燃起火焰,“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為人族,鑿出一個‘根’來!”
“我集結了當時人族幾乎所有的強者,向他們宣告了我的計劃:伐天!不是毀滅,而是……竊取一塊天道本源,為人族奠定萬世之基!”
啟的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慘烈,“那一戰……我不想過多描述。天道顯化的威能超乎想象,即便它尚未徹底成型。我人族精銳……十不存一,血染星海,無數先賢魂飛魄散。”
他的聲音帶著深沉的痛楚,但隨即被一種無悔的堅定取代:“但我們……成功了!我以重傷垂死、道基半毀為代價,硬生生從那浩瀚的天道法則之網中,鑿下了一小塊碎片!一塊蘊含著‘命格’、‘變數’、‘無限可能’特質的碎片!”
“我將這塊碎片,以秘法引導,融入了人族血脈的源頭。”啟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啟,“從此,人族子嗣誕生,便有‘命相’顯化!命相千奇百怪,蘊含專屬道途與潛能,它打破了人族無天賦的桎梏,為人族修行提供了最核心、最獨特的基石!”
“戰後,我拖著殘軀,以這塊天道碎片為核心,重新梳理整合此前雜駁的修行法門,去除了與命相和人族體質嚴重衝突的部分,終於……創立了獨屬於人族的、真正完善的修行體系——命靈體系!並親手劃定了從淬體、開靈、蘊靈……等一系列清晰而契合的境界!”
“那時,我的壽元……按理說早已該耗盡了。”啟的眉頭微微皺起,露出一絲困惑,“那時的諸天,沒有‘主宰’之說,十萬年似乎是所有生靈一個難以跨越的壽元大限,與修為高低關係不大。我也以為自己即將在創法後坐化。但奇怪的是,我雖然重傷,境界停滯,生機卻並未衰敗,依舊處於一種奇異的‘巔峰’狀態,只是無法再進一步。”
“我思考了很久。”啟的目光變得幽深,“我沒有命相——因為命相體系是我創造的,我自身並未融合那塊碎片。我想,若我能將那塊天道碎片徹底煉化,作為我自身的‘命相’,或許擁有與完整天道抗衡的資格?”
“我嘗試了,,強行引動碎片……結果,失敗了。我的身體和靈魂,似乎無法直接承載那塊碎片的本源力量,差點徹底崩潰。”
啟搖了搖頭,“於是,我轉向萬族。我想看看,是否有哪個種族,其體質或靈魂特質,能夠承載這塊天道碎片?若能找到,或許能培養出真正的‘天道之子’,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我秘密試驗了無數種族,強大的,弱小的,普通的,稀有的……甚至動用了一些禁忌手段。”
啟的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天道碎片的力量層次太高,與諸天生靈似乎存在根本性的隔閡,無法直接融合。但在無數次的試驗和思考中,我結合自身伐天時的感悟,以及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創出了一門理論上能夠無限強化肉身與靈魂、以適應和承載更高層次力量的功法……”
他看向陳昀,緩緩吐出五個字:“《造化鍛體訣》。”
“可惜,這門功法對修煉者的要求苛刻到極致,起步就需要對自身力量有絕對掌控,且心志必須堅韌到無視一切痛苦與異變……我試驗過的所有生靈,包括一些人族驚才絕豔的後輩,無一能入門,強行修煉者皆爆體而亡。”
啟嘆了口氣,“最終,我將這塊無法被融合的天道碎片,連同《造化鍛體訣》的完整傳承,封存進了一件特殊的載體——那是我唯一的夥伴,‘道源獸’坐化後留下的本源獸皮。道源獸是一種奇異的星空異獸,壽命恰好也是十萬年,它伴我遊歷星海,最終老去,只留下了這張蘊含著部分時空與包容特性的皮。”
“再後來……”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我察覺到,那被我創傷後陷入沉寂的天道,在緩慢修復的過程中,其意志的‘傾向’越來越明顯。它開始本能地‘最佳化’諸天規則,抹殺‘變數’,維護一種它認為的‘平衡’與‘秩序’。我預感到,一旦它徹底修復成型,並完全主導規則,將成為懸掛在諸天萬靈、尤其是像我這種‘變數’以及追求超脫者頭頂的、無形的終極枷鎖。”
“我不能接受。我為人族鑿開生路,不是為了讓後代重新戴上另一副更精緻的枷鎖。”
啟的眼中再次燃起那熟悉的、敢於向至高揮刀的火焰,“於是,在我感覺自身狀態依舊詭異的‘巔峰’、而天道尚未徹底恢復的某個時刻,我再次……對天道動手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充滿了沉重的遺憾與一絲瞭然。
“然而,這一次,我錯了,或者說……晚了。”
“天道意志,經過漫長歲月的修復與演化,已經深深紮根於諸天萬界的法則網路,成為了所有生靈意識中‘理所當然’、‘不可違背’的‘正統’。它不再是那個可以被撼動的‘未完成品’,它已經成為了‘規則’本身的一部分。更或許……我最初的認知就有偏差。天道意志,可能本就是應諸天萬靈集體潛意識、對秩序與穩定的渴望而逐漸凝聚誕生的?我的伐天,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也在加速它的‘成熟’與‘固化’?”
啟搖了搖頭,似乎也無法完全確定。
“總之,第二次伐天之戰……我失敗了,而且敗得很徹底,甚至人族內部都出現了與我理念不合者!”
“天道雖再次受創,陷入更深沉的沉寂,難以直接顯化。但我……也走到了終點。九州鼎被打碎,散落諸天。我的道基在這次對抗中徹底崩潰,皇軀湮滅,真靈也被天道反噬與萬族強者的圍攻磨滅殆盡,沒有逆轉的可能。”
他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死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史實。
“在最終隕落前,我分割出這縷意識,封入九州鼎核心碎片,佈下後手。將破碎的鼎身、部分傳承、以及我的墓……都做了安排。我知道,我這條路,或許走不通了。但我希望,後來者中,或許能有驚才絕豔之輩,能從我的失敗中汲取教訓,走出另一條……真正能夠超脫的路。”
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陳昀身上。
“這就是我全部的經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