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昀一行進入人族主宰之墓後不久,後方那片朦朧的混沌平原上,如同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壓抑的氣氛被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
短暫的死寂被打破,越來越多從震撼與恐懼中緩過神來的各方修士,望著那九座沉默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奧秘的巨墓,眼中重新燃起了熾熱的光芒。
機會!
這是萬古難逢的機會!
儘管有陳昀這樣逆天妖孽的恐怖威懾,儘管剛剛才見證了兩位至尊如同草芥般隕落,但“主宰傳承”這四個字,對任何修行者的誘惑力都是致命的。
那代表著超脫的可能,代表著俯視諸天的權柄,代表著長生久視、與道同存的終極夢想!
貪婪,終究壓過了恐懼。
尤其是在看到陳昀等人並未阻擋他人進入墓冢,甚至荒靈仙宗一行人已經消失在墓門之後,不少人心思活絡起來。
“走!我們也進去!傳承考驗,各憑機緣!”
“沒錯!那陳昀再強,難道還能阻止所有人接受傳承考驗不成?”
“九座大墓,九個機會!他總不能全佔了!”
呼喝聲起,一道道身影再次騰空,化作流光,如同歸巢的蜂群,朝著各自感應中最為契合、或看起來最有機會的主宰之墓湧去。
場面雖然不如最初門戶開啟時那般混亂瘋狂,但也稱得上爭先恐後。
許多人臉上帶著興奮與忐忑交織的神情。
對他們絕大多數人而言,眼前的情形是前所未有的。
根據各族流傳下來的、殘缺不全的古籍記載,過往九次主宰之路的開啟,流程與今日截然不同。
以往,九大境域並非一次性合併,而是一境一境地陸續開啟。
每一境都如同一個獨立而殘酷的試煉場,宗門林立,勢力錯綜複雜,天驕輩出。
進入其中的各族天驕,需要一關一關地闖,在無盡的爭鬥、廝殺、聯盟與背叛中磨礪己身。
那是一條遍佈屍骨的登天路,沒有統一的排程,只有為了各自機緣和生存的永恆爭鬥。
直到最後,在屍山血海中殺出最強的那一位,或至多幾位氣運逆天、實力冠絕當代的絕世人物,才能抵達最終的“終極之地”,接受那縹緲莫測的“機緣”。
注意,僅僅是“接受機緣”,並非意味著一定能成為主宰。
古往今來,能走到那一步的已是鳳毛麟角,而最終真正成功踏出那一步、登臨主宰之位的,更是少之又少,每一次都伴隨著無數的傳說與謎團。
像如今這般,九境被強行拖拽歸一,終極之地以如此詭異方式呈現,九座主宰之墓直接敞開,顛覆了以往的認知。這更像是一場簡單粗暴的“機緣投放”,少了過往那種層層篩選的殘酷,卻也多了許多未知與……公平?
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不公?
至少,鑰匙持有者似乎擁有某種特權。
……
人族凌皇之墓內部,浩瀚星空之下。
陳昀一行人並未急於深入。
這片由星光構築的奇異空間廣袤無垠,除了中央那座威嚴的星光王座,四周看似空無一物,唯有星辰按照玄奧軌跡執行,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又忍不住想要探究的道韻。
他們謹慎地前行了一段距離,並未遇到任何阻礙或考驗。
就在眾人疑惑傳承考驗究竟以何種形式開始時,前方星光忽然如同水流般匯聚、扭曲,迅速構築成一道高約三丈、寬兩丈的璀璨門戶。
門戶流光溢彩,完全由凝實的星光組成,邊緣流淌著細密的、彷彿蘊含至理的道紋。
門戶之後,並非深邃的黑暗或另一片空間,而是一條同樣由星光鋪就的、僅容兩三人並肩通行的“小路”。
小路蜿蜒向前,延伸向星空深處,路的盡頭被朦朧的星輝籠罩,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裡傳來的、更為濃郁精純的皇道之氣與傳承波動。
“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入口。”墨瓊看著眼前星光門戶,眼中陰陽二氣流轉,試圖解析其結構,卻發現其渾然天成,以他的境界難以窺探核心。
“應當是傳承考驗的通道了。”陸子鳴握了握拳,有些緊張,也有些期待。他體內的鑰匙微微發熱,似乎在指引著方向。
黃軒同樣有所感應,點了點頭。
眾人對視一眼,皆明白接下來的路,或許需要各自去闖了。
傳承考驗,往往針對個人。
“走吧,小心些。”陳昀平靜開口,率先邁步,走向那星光門戶。
荒靈仙宗眾人緊隨其後。
來到門戶前,那流淌的星光並未阻攔,彷彿只是一層柔和的光幕。
陳昀神色如常,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從容地抬腳,準備邁過那道門檻。
然而,就在他前腳剛剛觸及門檻內星光區域的剎那——
“嗡!!!”
異變陡生!
原本柔和流淌的星光門戶,猛然爆發出遠超之前的強烈光芒!
那光芒並非歡迎,而是帶著一種強烈的排斥與……冰冷的審視感!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星光屏障瞬間在門檻處生成,重重地撞在陳昀的腳上!
“噔噔噔!”
陳昀身形一晃,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排斥之力,震得向後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雖然他並未受傷,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一道冰冷、機械、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彷彿從星空深處、從這座巨墓的核心傳來,清晰地響徹在這片星光空間的每一個角落,也迴盪在陳昀的耳畔:
“檢測目標:未知生命體。”
“核心資質評估:不足。”
“傳承適配性:極低。”
“綜合判定:禁止入內。”
“資質不足!禁止入內!”
冰冷的聲音,如同宣判,擲地有聲。
陳昀站穩身形,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愕然之色。
他微微偏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資質不足?禁止入內?
開甚麼玩笑?!
以他如今展現出的戰力,同階之中堪稱無敵,所走道路迥異於常人卻強大無匹……這樣的他,竟然被這主宰之墓的檢測機制,判定為“資質不足”?
不僅是陳昀愕然,此間所有人都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私下裡,低低的議論聲瞬間響起,如同水波般擴散。
“陳昀……被擋在外面了?”
“說是……資質不足?”
“我沒聽錯吧?他那種怪物,資質不足?那甚麼樣的資質才算足?”
“這檢測機制是不是出問題了?”
“難道說……這傳承只認鑰匙?或者有甚麼特殊要求?”
所有人都覺得荒謬。
陳昀的強大有目共睹,那是殺出來的威名,是實實在在碾壓同代的恐怖實力。
這樣的人,在任何時代、任何標準下,都絕對是天資絕倫、億萬裡無一的絕世妖孽!
怎麼到了這主宰之墓,反而不夠格了?
當即,就有修士,在好奇與某種微妙的心理驅使下,擠到了星光門戶前。
一個出身某個中型種族、修為在八階中期、氣息中規中矩、放在人群中並不起眼的天驕,懷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嘗試性地抬腳邁過門檻。
嗡……
門戶星光一閃,柔和地波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那人……安然透過,踏上了星光小路!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狂喜之色,幾乎不敢相信。
我透過了?
我資質夠了?
難道我真的是甚麼被埋沒的絕世天才?
他激動得身體都有些發抖。
這一幕,讓圍觀眾人再次愣住。
“他……透過了?”
“八階中期,那個誰……好像是叫木黎吧?平時也不見得多出彩啊!”
“難道這檢測標準,不看戰力,只看某種‘潛在資質’?”
甚至有一位跟隨進來的、來自某個古族的老一輩強者,此刻摸著花白的鬍鬚,做出一副瞭然於胸、高深莫測的樣子,感嘆道:“老夫早就看出此子根骨清奇,心性質樸,道心堅定,只是缺少機遇罷了。沒想到,竟有如此潛力,能被主宰之墓認可,有主宰之姿啊!”
他這馬後炮式的誇讚,讓周圍不少人嘴角抽搐,但也讓更多人心思活絡起來。
緊接著,彷彿是為了驗證甚麼,第三個、第四個修士上前嘗試。
光華閃爍,均無阻礙,順利透過!
這些人中,有出身不錯的霸族旁系,也有籍籍無名的散修,修為從八階初期到巔峰不等,共同點是……在剛才外面那場混亂和後續的行走中,他們都算不上多麼耀眼突出的人物。
越來越多的人透過了那門戶的檢測,只有極少數幾人,被星光屏障震退,顯示“資質不足”,一臉沮喪地退到一旁。
而這些被拒絕的人,仔細看去,要麼氣息虛浮,要麼年齡明顯偏大卻潛力耗盡,倒也不算完全說不通。
最終,超過七成嘗試者,都成功踏上了星光小路。
這透過率,高得有些驚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聚焦回依舊站在門戶之外、被那冰冷聲音拒絕的陳昀身上。
眼神變得無比複雜,疑惑、探究、甚至隱隱有一絲……幸災樂禍?
難道……陳昀真的是“資質不足”?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野草般在許多人心中滋生。
聯想到他恐怖的戰力,卻擁有如此“不合常理”的檢測結果,反而讓一些人腦補出了“解釋”:或許,他真的是用了某種禁忌的、透支潛力或違背常理的手段,才獲得瞭如此戰力?
其真正的修行根基和潛力,其實很差?
所以檢測機制才不認可?
陳昀站在原地,面對無數道含義莫名的目光,臉上的愕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彷彿想通了甚麼的神情。
他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有些無奈。
“是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我確實……‘資質不足’啊。”
他想起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他並非甚麼天生神體、道胎靈根,也沒有驚世駭俗的悟性。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甚麼?
是長生帶來的無限的時間!
是能在虛無之中,找到時間流速迥異的區域,用外界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去硬生生地鑽研、苦修、打磨!
將別人需要機緣頓悟的關竅,用海量的時間和無數次失敗去堆砌出來!
是靠著“癌細胞”本源帶來的詭異適應性與吞噬融合能力,強行融合各種力量,走出了一條獨一無二、卻也荊棘密佈的道路。
若沒有長生,沒有穿梭虛無的能力,以他最初的“資質”,怕是真的連靈海境都難以突破,更別提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的強大,來自於時間、毅力、機緣和一次次生死邊緣的抉擇與蛻變,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天資”。
這主宰之墓的檢測機制,或許探測的正是那種最本源、最傳統的“修行潛質”、“與大道契合度”、“先天根骨”之類的東西。
在這些方面,他陳昀……或許真的就是個“庸才”。
想通了這一點,陳昀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釋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這個略顯隨意的動作,沖淡了剛才被拒絕帶來的些許尷尬。
他轉頭,看向墨瓊、嘯天等人,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不必在意。看來這傳承與我無緣。你們安心前去,把握機緣。我去其他地方逛逛。”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失落,反而帶著一種超然的灑脫。
說完,他不再看那星光門戶和後面神色各異的人群,轉身,背對著那條通往核心傳承的小路,朝著這片浩瀚星空的另一個方向,悠然邁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