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茶的清苦在舌尖蔓延,卻彷彿比任何仙釀都更能品出人生的百味雜陳。
陳昀看向陸子鳴,又看了看那株承載著武馨蘭靈魂、光華流轉的紫魂幽蘭“阿蘭”,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
“所以,你想離開九境,不僅僅是因為這裡是牢籠,大道有缺……”
陸子鳴重重地點頭,眼中燃起的不再僅僅是逃離的渴望,更添了一種沉澱了兩千年的、冰冷的復仇火焰:“不僅僅是為了逃離。我更想的是,去往外界,見識真正無垠的道途,修至通天徹地之境!然後……再回來!”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回來,將九境這固化了數十萬年、令人窒息的階層,徹底打破!將那些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操弄命運的門閥世家,連根拔起!”
“真武境主……他必須為阿蘭,為無數被這畸形規則扼殺的天才與希望,付出代價!”
“九境,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想讓九境成為一個與諸天一樣的地方!大道可期,充滿希望!”
這份宣言,不再是簡單的兒女情長或個人超脫,而是上升到了對九境現有秩序的根本性反叛。
陳昀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滔天恨意與宏大抱負,這絕非一時意氣。
陳昀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面前簡陋的木樁案几,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的目光低垂,彷彿在凝視著茶湯中沉浮的些許茶梗,又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在權衡、在計算著甚麼。
他沒有告訴陸子鳴,這一切可能是有至高無上的意志在決定。
陸子鳴見狀,知道僅憑“打破牢籠”的共識和復仇的誓言,或許還不足以讓這位神秘莫測的陳昀完全站在自己這邊,尤其是在對方明確表示無法保證虛無穿梭成功的情況下。
他必須拿出更實際、更具吸引力的籌碼。
他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聲音沉穩而富有誘惑力:“陳兄,在這九境之內,我可以成為你的眼睛和耳朵,助你探查所有已知、未知的古老秘境、先天秘藏!我的氣運,雖在九境是種束縛,但用於尋找機緣,卻有無與倫比的優勢!”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而一旦真的進入那傳說中的‘超脫之地’,我陸子鳴必將是你最堅定的盟友!傾盡全力,助你奪取那最終的造化!我以道心起誓!”
這個承諾,不可謂不重。
一個九境氣運之子的全力輔助尋找機緣,頂級戰力的同盟支援,對於任何進入主宰之路的天驕而言,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然而,陳昀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依舊淡然,帶著一種超脫物外的疏離感:“陸兄,你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但我還是那句話——我無法保證能帶你們穿梭虛無,離開九境。此事風險莫測,承諾太重,我擔不起。”
他放下叩擊案几的手指,端起微涼的茶杯,看向陸子鳴:“至於超脫之地,終極機緣……呵,對我而言,或許並非必需品,甚至意義……並不如你想象中那麼大。”
陸子鳴聞言,臉上露出明顯的疑惑:“這……據我所知,諸天萬族耗費巨大代價,將你們這些頂尖天驕送入主宰之路,不就是為了爭奪這最終的超離線緣嗎?無數紀元以來,這幾乎是所有踏入此路者的最高目標。你……”
陳昀沒有直接解釋,只是淡淡道:“人各有志,道途不同罷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不過,眼下倒是有一件事,或許真的需要陸道友幫忙。”
峰迴路轉!陸子鳴眼中一亮,立刻道:“請說!只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他需要展現自己的價值,也需要與陳昀建立更緊密的聯絡。
陳昀緩緩說道,目光似乎投向了紫魂林之外,天火城的方向:“我需要你幫我探查九境之內,所有九階強者的動向和確切訊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拿眼前的事來說。紫魂林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前後隕落生靈數十萬,連境主親傳弟子都牽扯進來,死傷慘重……可那位天火城的九階城主,自始至終,連面都沒有露一下。陸道友,你不覺得……這非常反常嗎?”
陸子鳴微微皺眉,露出思索的神色:“天火城城主……我暗中探查過天火城,可以確定他至少在數月前就不在城中。但具體去了哪裡,我並非全知全能,確實不知。”
他回憶著說道:“而且,據我所查閱的那些關於前幾次‘大世’的零星古籍記載,雖然每次都有天外來客進入,九境也會有所應對,但似乎……並無九階強者被限制出手的明確記錄。至少,像此次這般,從頭到尾九階集體‘失聲’的情況,極為罕見。”
陳昀微微點頭,這與他掌握的資訊和判斷基本吻合。他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識海深處,溝通著那靜靜懸浮、古樸蒼茫的小半塊九州鼎碎片。
隨著他心念微動,一股獨特而浩渺的波動,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在一定範圍內釋放出來。
這股波動出現的剎那,陸子鳴渾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陳昀,眼中充滿了驚異。
那波動並不強大,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洪荒本源、貫穿歲月長河的厚重與神秘氣息!
僅僅是洩露出來的一絲餘韻,就讓他感到自身的“氣運”似乎都產生了微弱的共鳴與……悸動?
這是甚麼寶物?竟有如此氣象!
陳昀睜開眼,看到陸子鳴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收斂了九州鼎碎片的波動,沉聲道:“記住這股氣息波動。陸道友,你在九境活動,氣運加身,若遇到散發同樣或類似氣息的物件,無論它以何種形式存在,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如果可能……想辦法替我拿到它。此事,對我至關重要。”
陸子鳴壓下心中的震驚,鄭重點頭:“好!我記下了。若有發現,必第一時間告知!”
他雖然好奇那是甚麼,但聰明地沒有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必須追尋的東西。
陳昀見他應承,便不再多說此事,轉而像是閒聊般提起:“此次紫魂林,諸天萬族那些頂尖人物,你也見識過了。他們背後的勢力,在諸天萬界底蘊之深厚,遠超九境想象。”
“甚至……有人將十階強者祭煉的秘寶或神兵仿品帶了進來。以八階修為催動,雖無法發揮其毀天滅地的真正威能,但也絕非尋常八階可以抗衡。九境若依舊只是目前這種應對方式,恐怕要吃大虧。”
這是在提醒,也是在暗示九境面臨的潛在危機,或許能側面推動陸子鳴更積極地探查高階強者的異常。
陸子鳴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顯然將這話聽了進去。
見該談的已經談得差不多,陳昀便不再逗留。
他揮袖收起那套樸素的白玉茶具,站起身,隨意地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行吧,暫時就這樣。” 他對陸子鳴說道,“我會藏身於天火城‘除惡會’之中,以‘王安石’的身份活動。你若有緊要訊息尋我,可去天火城除惡會總部。當然,非必要最好勿擾,我會自行留意。”
說罷,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瞥向那株紫魂幽蘭,對陸子鳴道:“對了,這麼長時間過去,能量吸收也差不多了吧?這株紫魂幽蘭……應該已經初步穩固‘道果’,可以暫時離開這片孕育它的紫魂林核心,隨你移動了。”
“陸道友,你不必再刻意拖延時間等它徹底鞏固了。”
陸子鳴臉上瞬間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尷尬,但很快化為坦然。
他確實存了這份心思,剛才的交談固然重要,也未嘗不是在為阿蘭爭取最後一點鞏固靈體、適應新“身體”的時間。陳昀能點破,說明對方從一開始就洞若觀火。
“陳道友明察秋毫。” 陸子鳴苦笑道。
陳昀哈哈大笑,擺了擺手:“放心,我說了對此物無意,便不會出爾反爾。有緣再見吧,陸道友,還有……阿蘭姑娘。”
他對著紫魂幽蘭的方向也微微頷首示意,然後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風中。
目送陳昀離開,陸子鳴在原地靜立了片刻。
他回頭,深情地望向紫魂幽蘭,輕聲道:“阿蘭,我們走。”
紫魂幽蘭光華微閃,似在回應。
陸子鳴再不停留,大袖一揮,籠罩紫魂林數日、引發無數腥風血雨的磅礴紫色魂能結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散。
天空中那殘留的紫氣異象也緩緩隱沒。
緊接著,他自身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紫色流光,捲起那株已然縮小到尺許高、光華內斂的紫魂幽蘭,瞬間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