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深處,荒靈城那由暗金色金屬與黑石構築的宏偉輪廓,依舊如同定海神針般,懸浮在永恆的寂滅之中。
對於尋常修士而言,這裡是生命的禁區,但對於如今的陳昀而言,這片曾經需要小心翼翼應對的虛無,已然失去了所有的限制與威脅。
他甚至沒有透過常規的通道,只是心念微動,感知鎖定荒靈城那獨特的氣息,下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水墨畫中滴入清水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荒靈大殿內部的景象之中,沒有引起任何陣法警報,也沒有絲毫空間波動。
大殿內,洛溪正伏在案几前,處理著堆積如山的玉簡,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兩百多年的重擔壓在她肩上,即便修為有所精進,心力損耗亦是極大。
忽然,她心有所感,猛地抬起頭。
當看到那道無聲無息出現在大殿主位前,身著簡單麻布灰衣,黑髮披散,面容平靜卻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深邃的青年時,洛溪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僵在了原地。
她手中的玉簡“啪嗒”一聲掉落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渾然未覺。
那雙美麗眼眸先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嬌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老……老大?!”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幾乎是踉蹌著從案几後繞出,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看著那張熟悉卻又似乎籠罩著一層無形迷霧的臉龐,激動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終於回來了!兩百多年了……終於……”
陳昀看著眼前這位一直替他默默支撐著宗門、此刻情緒幾乎失控的女子,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和,彷彿只是離開了幾日:“嗯,回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大殿,感應著城內的氣息,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其他人呢?火風、霸天、老劉他們,怎麼一個都不在?”
洛溪聞言,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不是抒發情緒的時候。
她迅速組織語言,將陳昀消失這兩百多年間,外界發生的驚天鉅變,尤其是關於主宰之路開啟、天驕碑現世、名額爭奪,以及荒靈仙宗內部最初的爭論、墨瓊回信、最終火風等人決定參與並已外出爭奪名額等一系列事情,儘可能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陳昀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直到洛溪說完,他才緩緩走到那象徵宗主之位的座椅前,拂衣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陷入了沉思。
大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洛溪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良久,陳昀口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主宰之路……終於開啟了麼……”
他的眼神悠遠,彷彿穿透了大殿的穹頂,看到了那冥冥中牽引著諸天萬界無數天驕命運的宏大軌跡。
“主宰,天道法則下的至強者……”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可惜,與我無緣了。”
他清晰地認知到,即便他現在踏上那條路,即便他以絕對的實力橫掃所有競爭者,甚至走到盡頭,他也絕無可能成為新的主宰。
原因無他,他已不受天道法則轄制!
他的存在本身,就與“主宰”這個依託於天道權柄的位格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天道不會認可一個它無法掌控的存在成為它的代言人。
“同樣,天啟也不可能。”他思緒流轉,想到了自己的武魂分身。
“天啟乃虛無道則所化,是虛無的延伸,與天道主宰之路更是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似乎跨越了無盡空間,落在了某個未知的方向。
“唯有源初……他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他,才有資格,也有機會,去角逐那主宰之位。”
想通了這一點,陳昀對於進入主宰之路,頓時失去了所有興趣。
那條路上所謂的無盡機緣、天材地寶、強者傳承,對於如今的他而言,已然毫無用處。
他的道路在於自身內在宇宙的開拓與完善,外物的堆砌已無法帶來本質的提升。
源初去爭,便足夠了。
他的本體,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幾萬年的枯坐與內觀,不僅讓他找到了力量的新方向,更讓他對自身所處的微妙境地,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洞察。
他回想起自己的修行之路。
早期,他似乎運氣好得逆天,總能化險為夷,總能找到機緣,彷彿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動他、眷顧他。
那時,他或許同時被諸天天道與虛無本能這兩股宇宙最根本的意志所“青睞”,是它們投資的“潛力股”。
然而,一切在源初誕生後發生了變化。
源初剝離了他體內關於天道側的特質,讓他得以擺脫命靈體系的桎梏,但也讓他從此脫離了天道的束縛,同時,似乎也被天道所拋棄。
接著,是天啟的誕生。
天啟剝離了他與“虛無”、“寂滅”、“歸墟”相關的特質,讓他避免了被虛無同化的風險,但也讓他脫離了虛無的掌控。
虛無那片混亂的本能意志,似乎也不再在他身上進行“投資”。
這種微妙的變化,讓他從一個被兩大意志爭相下注的“香餑餑”,變成了它們都避之不及的“棄子”!
他甚至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若非他已然憑藉自身走出了新的道路,徹底脫離了這兩股意志的掌控範疇,那麼無論是秩序的天道,還是混亂的虛無,恐怕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他這個“不穩定因素”、“失敗的投資品”徹底抹殺!
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啟皇。
啟皇為何消失得如此徹底?
連一絲痕跡都難以尋覓?
他當年走的,究竟是一條怎樣的路?
是否也經歷了類似從“青睞”到“拋棄”的過程?
他最終的結局,是因為道路走通了超脫而去,還是……被某種意志無情地抹除了?
探尋啟皇的秘密,尋找九州鼎的碎片,在陳昀看來,遠比去那主宰之路上與一群“天道打工仔”爭鋒重要得多。
這或許,才是一切謎團的真相,也關係到他自身未來的最終歸宿。
至於所謂的大道爭鋒,在他眼中,已然上不得檯面。
畢竟,大道法則對他而言,已經沒甚麼卵用,不過是用來“吃”的食糧罷了。
“老大?”
洛溪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她看著陳昀臉上那變幻不定、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如今距離主宰之路正式開啟,只剩下一年時間了。我們……後續該如何行事?”
陳昀收回飄遠的思緒,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洛溪那帶著詢問與期待的臉上。
他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一切,按照你們原有的計劃進行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火風他們,盡力爭奪機緣,磨礪自身。不必強求,順其自然。”
他的目光彷彿再次穿越虛空,語氣帶著一種絕對的篤信:
“源初會進入主宰之路,他會掌控一切。”
彷彿這只是既定的事實,無需任何質疑。
隨即,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大殿之外那無盡的黑暗,聲音低沉而堅定:
“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