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靈城，深處，一間被無數重隱匿、防禦、聚靈陣法籠罩的密室內。
空氣彷彿凝固，唯有中央那朵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的輪迴之蓮，散發著柔和卻深邃的光芒，將四周映照得光怪陸離。
蓮瓣之上，生死輪迴的意境交織，彷彿有無數個小世界在其中生滅沉浮。
墨瓊盤膝坐在蓮臺正前方，雙眸緊閉，原本蒼白的臉色在輪迴道韻的滋養下，漸漸恢復了一絲紅潤。
他周身的氣息與那輪迴之蓮產生著奇妙的共鳴，陰陽二氣自他體內自然流轉，與蓮花的輪迴之力相互牽引、交融。
他的輪迴之眸雖閉著，但眉心處卻有一點靈光閃爍，彷彿正在與這天地間最本源的輪迴法則進行著最深層次的溝通。
陳昀站在密室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安心閉關，外面一切有我。”
陳昀輕聲低語，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厚重的石門緩緩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
七天時間，彈指而過。
荒靈城在陳昀回歸和輪迴道果安然入手的雙重激勵下，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與凝聚力。
受傷的弟子在宗門不惜資源的調養下迅速恢復，蘇霸天、黃軒等人更是摩拳擦掌，消化著此次血戰帶來的感悟，實力隱隱又有精進。
然而，陳昀並未安於這短暫的平靜。
第七日的黎明，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尚未穿透荒靈城上空的靈氣雲霧時，他的身影已然再次沒入了那道連線著遙遠西部蠻荒地域的虛無通道。
他心中還有未解的結，還有必須確認的事。
……
西部蠻荒邊界，那片曾經喧囂震天、如今死寂殘破的星域。
一塊相對完整的巨大星骸，如同沉默的巨獸，漂浮在冰冷的虛空中。
星骸之上，一道身著素雅長裙的倩影，早已靜靜佇立在那裡，彷彿與這片荒涼融為了一體，正是段幽雪。
當陳昀的身影從虛無中一步踏出，落在星骸上時，她只是微微側首，那雙能勘破虛妄的靈瞳平靜地望向他。
沒有久別重逢的寒暄，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甚至連一句“你來了”都顯得多餘。
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直接跳過了所有不必要的環節。
陳昀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望向遠方那片依舊殘留著能量亂流的戰場廢墟，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直接：
“秀媛……她到底是甚麼情況？”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慮和隱痛。
墨瓊的輪迴之眸看出了靈魂層面的異常，但具體如何，卻難以洞察根源。
而段幽雪的這雙眼睛，或許能看得更真切。
段幽雪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當時所見的細節。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再次看到了那個被冰冷與掙扎充斥的月白身影。
“不是奪舍。”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陳昀眉頭微蹙，看向她。
“我看到的，並非一個外來的、強大的靈魂，強行佔據、吞噬或驅趕了李秀媛本身的魂魄。”段幽雪緩緩道，語氣凝重。
“她們……本就是一體。如同沉睡與甦醒，如同冰封與解凍。她們共享著同一個靈魂本源，只是……屬於另一個人的那部分記憶、意志和力量，在漫長的沉寂後，開始甦醒了。”
陳昀的瞳孔驟然收縮，饒是他心志堅毅如鐵，聽到這個結論，心臟也不由自主地猛地一沉。
不是奪舍！這比他預想的最壞情況——強行滅殺曦後殘魂以解救李秀媛——還要棘手無數倍！
“這意味著……”陳昀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這意味著，不存在‘驅逐’或‘消滅’另一個人而不傷及李秀媛本我的可能。”段幽雪的話語冰冷而殘酷，擊碎了陳昀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她們是一體的兩面，損其一，則兩者皆傷，甚至……同歸於盡。強行干預，結果很可能不是救回李秀媛，而是徹底毀滅她。”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看向陳昀，眼中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陳昀，另一股意志你知道是誰？”
陳昀點點頭，嘆了口氣，“嗯，是曦後！”
段幽雪聞言瞳孔一震，“我們都小看了玄靈聖體。這種體質，恐怕遠非諸天體質榜排名第九那麼簡單。它或許……牽扯到某些極其古老、極其可怕的隱秘。這種‘本我歸來’式的甦醒，更像是某種早已設定好的程式被啟用了。”
陳昀沉默了。
星空下的寒風掠過星骸，吹動他略顯凌亂的黑髮，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化不開的凝重。
本就是一體……曦後的回歸，是李秀媛命中註定的一部分？
這個事實，像一塊萬鈞巨石，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之前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憤怒，在面對這個真相時，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該如何去阻止一個“本我”的回歸？
若真到了那一天，李秀媛徹底化為曦後，視他為走上“歧路”的異端，他又當如何？
難道真的……要刀劍相向嗎？
一想到那個清冷如月、曾與他並肩而立的女子，未來可能用冰冷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甚至對他兵戈相向，陳昀就感覺胸口一陣窒息的悶痛。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將這個話題暫時擱置。
段幽雪也沒有再提及此事，陳昀需要時間去消化。
她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雙靈瞳彷彿能直視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天啟……也是你，對嗎？”她的語氣平淡，卻如同驚雷，在陳昀耳邊炸響。
陳昀身軀微微一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
段幽雪能看出源初分身也就罷了，畢竟那是自身關於天道法則的部分。
但是天啟可是自身關於虛無的部分，與諸天毫無關聯！
段幽雪這雙眼睛居然也能看穿！
他看著段幽雪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映照出一切真實的眼眸，心中的驚駭漸漸化為了一絲苦笑和釋然。
在這雙眼睛面前，似乎沒有甚麼秘密能夠隱藏。
他輕笑一聲，不再掩飾，大方地承認：“不錯，天啟亦是我。”
這一次，輪到段幽雪沉默了。
她看著陳昀，眼神複雜難明，有驚歎，有好奇，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一個人，同時扮演著三個截然不同、卻都足以震動諸天的角色——一個是橫壓同代、神秘莫測的荒靈仙宗宗主；一個是奸詐狡猾、實力強大的星盜頭子，還有一個人族隱世宗門的天驕。
這需要何等的心計、實力和魄力？
“那輪迴道果.......”她不確定的問道。
陳昀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陳昀……你太過神秘了。”段幽雪輕聲道，“荒靈仙宗，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存在？我真的……很好奇。”
陳昀迎著她的目光，從那複雜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種純粹的好奇與探究，而非貪婪或敵意。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或許，與你想象中的任何宗門都不同。”
他頓了頓，發出邀請：“若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去見識一下。”
這本是一句略帶客套的話，然而，段幽雪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清冷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清晰而明媚的笑容，如同雪蓮初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乾脆：
“好啊，我現在就有時間。”
陳昀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主動得有些反常的女子，隨即也笑了起來。
段幽雪的這份直接和乾脆，倒是很對他的脾氣。
“好。”他點了點頭，隨即，神色變得鄭重了幾分，看著段幽雪，真誠地說道：
“謝謝。”
這兩個字，含義頗深。
謝她在此等候，謝她告知李秀媛的真相，謝她看破卻未點破他的秘密，謝她當年贈他《明心道訣》......
一直以來，段幽雪幫了他很多。
段幽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她沒想到陳昀會突然道謝，而且語氣如此真誠。
她微微偏頭，似乎在品味這兩個字背後的意味，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
星空下，兩人相視無言，卻彷彿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協議。
下一刻，陳昀再次揮手，一道穩定的虛無裂隙在兩人面前開啟。
他當先邁入，段幽雪沒有任何遲疑，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