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昀沉默片刻,心中念頭飛轉。
若他的猜測錯誤,自然萬事大吉。
但若不幸言中……柳家主力恐怕已凶多吉少。
葉秋雲即便前往救援,以其深不可測的底蘊,或可自保,但想救出柳子素,在精心佈置的陷阱中也絕非易事。
隕星湖,此刻必然已是龍潭虎穴,殺機四伏。
最明智的選擇,無疑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然而……柳子素。
這個名字在陳昀心間劃過,帶起一連串的記憶漣漪。
洛山界的初識,她贈予嘯天《噬月攝魂》功法的慷慨;
當年他被姬梵夜通緝時,她不顧風險出面周旋的義氣;
藍林界被各方勢力圍困,資源斷絕之際,她透過玲瓏閣渠道雪中送炭,送來海量物資的恩情……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沉甸甸的人情。
他陳昀,並非忘恩負義之人。
若柳子素真的身陷絕境,他若全力出手,憑藉源初分身之能,再與葉秋雲裡應外合,或許……能在那天羅地網中撕開一道缺口?
只是,如此一來,他勢必暴露更多實力,引來諸方矚目,甚至可能打亂他讓“源初”這重身份長期潛伏的計劃,後續麻煩定然不少。
此刻再通知凌詩語調集大軍支援,時間上已然來不及,遠水難救近火。
內心幾番權衡,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終是在心底響起。
“罷了……便當是償還昔日恩情,求個心安罷。”
他眼神一定,不再猶豫,再次拿起傳訊器,神念清晰地注入其中:
“淩小姐,緊急軍情。據可靠分析與推測,隕星湖區域極可能是神魔聯軍精心佈置的巨型陷阱,針對性極強。玲瓏閣柳家隊伍已全體失聯,恐已中伏,情況萬分危急。其目器標,很可能意在以此為餌,誘殺前往救援的蓬萊仙宗葉秋雲公子。請立刻動用一切渠道,警告葉公子務必謹慎,千萬不可孤軍冒進!同時,儘可能調派周邊力量,火速前往隕星湖方向接應支援!我會即刻動身,盡力趕往探查,看能否尋得一線生機。”
訊息傳出,陳昀負手而立,望向西北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虛空,落在了那片此刻必定已是殺機盈野的湖泊之上。
火風在一旁默默看著陳昀做出這個決定,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更多的是無條件的信任。
以他看來,此番最好的做法就是通知凌詩語,然後甚麼都不管了。
柳家死絕了與他們何干?
他了解宗主,既然決定了,必有其深意。
隕星湖區域,此刻已徹底化作一方肅殺的絕地。
天穹之上,往日裡應流淌的星辰之力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攫取、凝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壓抑。
湖水不再映照星光,而是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彷彿凝固的血液般的色澤。
以湖泊為中心,方圓數百里的空間被一道肉眼可見的、交織著神聖符文與猙獰魔紋的巨大結界所籠罩,光暈流轉間,散發著隔絕內外、鎮壓萬法的恐怖氣息。
結界之內,景象分明,儼然是兩個世界。
一邊,神光與魔氣浩蕩沖霄,如同兩道糾纏的猙獰巨龍,佔據了絕對的主導。
神族與魔族的聯軍陣列森嚴,兵甲鮮明,強大的氣息連成一片,如同不可逾越的山脈,將整個隕星湖區域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並未急於進攻,而是以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與冷酷,睥睨著結界中央那片不斷試圖衝擊、卻如困獸般徒勞的區域。
那便是被困的玲瓏閣柳家眾人。
曾經風采奕奕的柳家子弟們,此刻大多衣衫染血,氣息紊亂,結成的防禦陣光罩明滅不定,在周圍那如同實質的殺氣壓迫下,彷彿狂風中的殘燭。
他們一次次凝聚力量,試圖在結界上撕開一道口子,各種法寶、神通的光芒撞擊在結界光壁上,卻只能激起一圈圈漣漪,旋即被更強大的力量湮滅,留下的是愈發沉重的絕望。
陣型最前方,一道窈窕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正是柳子素。
她周身炎凰命相顯化,一頭神駿的火凰虛影環繞飛舞,發出清越而焦灼的啼鳴,不斷引動滔天烈焰,化作焚天之矛,悍然撞擊著結界。
每一次撞擊,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火焰與結界能量瘋狂對耗,逸散的能量衝擊波將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那結界依舊穩固如初,只是光芒略微盪漾。
柳子素絕美的臉龐上沾染了些許煙塵,嘴角有一縷未曾擦淨的血跡,但她眼神中的倔強與決絕,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她深知,這不僅是求生,更是在與時間賽跑,必須在那個最壞的結果發生前,將警告傳遞出去。
高空之上,兩道身影如同神魔臨世,俯瞰著下方的掙扎。
一位是魔族此行的領袖,號稱“魔神之子”的迪庫。
他身形魁梧如山,暗紅色的魔紋在肌膚上蜿蜒流淌,散發著純粹而暴虐的力量感,僅僅是站在那裡,周身的空間便隱隱扭曲,彷彿承受不住他那磅礴的血氣與威壓。
另一位,則是神族此次的指揮者,烈焰家族的天驕,烈煦。
他周身沐浴在純淨而熾烈的神光之中,金色的眼眸如同兩輪縮小的太陽,顧盼之間,彷彿有無形聖焰燃燒,將虛空都灼燒得微微模糊。
“烈煦,你確定這番佈置,真能將那葉秋雲引來?”
迪庫開口,聲音洪亮如雷,滾滾聲浪在結界內迴盪,帶著一絲殘忍的期待與質疑。
他巨大的魔爪虛握,彷彿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捏碎某個期待已久的獵物。
烈煦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淡然笑容,他伸出一根縈繞著純白火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下方柳家陣營核心處的柳子素:“迪庫魔子,儘管放心。下面那個女人,是葉秋雲公開承認的道侶,在人族文化中,這種羈絆被視為不可割捨的一部分。雖然我族難以理解這種看似脆弱的情感紐帶,但人族自己,卻往往為此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是他們銘刻在骨子裡的‘弱點’。”
“有人為了道侶不惜赴險,有人為了活命,竟能如此輕易地背叛全族,將同袍血脈盡數誆入死地……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奇怪種族。”
迪庫的目光轉向結界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蜷縮著一個瑟瑟發抖的人族青年——正是叛徒柳如生。
他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與厭惡。
“哈哈,”烈煦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人族繁衍能力驚人,數量浩如煙海,自然難免產生大量的……殘次品。像他這般軟骨頭的貨色,在人族內部,可並不少見。為了苟活,他們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真是卑賤到了骨子裡!”迪庫厭惡地收回目光,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汙穢,“難怪在遙遠的過去,他們只能淪為萬族爭搶的血食與奴僕,若非走了些運道……”
情況的發展,與陳昀在青雲城中的推測幾乎吻合。
這確實是神魔兩族針對人族頂尖天驕精心策劃的一場絕殺之局。
最初的計劃,本是利用龍傲天和柳如煙將“寶藏”的訊息傳回柳家,引來人族隊伍。
沒想到,第一個上鉤的竟是這個柳如生。
而柳如生的不堪,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在被擒的瞬間,對死亡的極致恐懼便徹底摧毀了他的意志,他甚至未等用刑,就涕淚橫流地主動提出,可以協助神魔兩族,將整個柳家的核心力量都騙來此地,只求能饒他一命。
柳家這邊,柳子素接到柳如生那份經過精心偽裝的傳訊時,雖心存謹慎,但基於對同族兄弟的信任,以及對那道“奇異法則波動”可能關乎神通傳承的重視,她還是決定親自帶隊探查。
為防萬一,她甚至採取了分批次、交替前進的策略。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從她踏入隕星湖範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一張早已張開的、無形而致命的大網。
迪庫與烈煦,任何一人的實力都遠在她之上,兩人的聯手,再加上精心佈置的結界與大軍,讓她和整個柳家瞬間成為了甕中之鱉。
而當神魔聯軍只是圍困,並不急於發動致命一擊時,柳子素瞬間明悟——她自己,也成了這陷阱中的一部分,是那條用來釣取更大目標的“魚餌”。
而那條“大魚”,無疑就是她的道侶,蓬萊仙宗的葉秋雲!
她心急如焚,試圖動用一切手段傳訊示警,卻絕望地發現,所有的傳訊符籙、秘寶,在此地皆如石沉大海,被那強大的結界完全遮蔽。
她只能不惜代價,一次次催動炎凰命相,瘋狂撞擊結界,奢望著能創造出一絲微小的裂隙,將危險的資訊傳遞出去。可惜,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這一切努力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迪庫與烈煦,僅僅是明面上足以碾壓她的力量。
為了確保能萬無一失地留下葉秋雲,隱藏在暗處的殺招,必然更為恐怖。
就在迪庫與烈煦身後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地佇立著。
他全身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連面容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下,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此刻,這黑袍人用一種刻意改變的、嘶啞難聽的聲音開口說道:“訊息已經透過特定渠道,精準地傳遞到了葉秋雲耳中。我已做了安排,人族其他勢力的高層,收到相關情報的時間會晚上至少半日。希望在這個寶貴的時間差內,兩位能如願以償,將那葉秋雲徹底留下。”
“哈哈哈,馮兄,儘管放心!”烈煦轉過身,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容,看向黑袍人的目光中卻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背叛者的輕蔑,“為了今日,我們準備了不止一種‘厚禮’,專門款待那位蓬萊仙宗的絕世天才。任他手段通天,陷入此局,也休想輕易脫身!”
這被稱為“馮兄”的黑袍人,其身份正是玲瓏閣內,與柳家爭鬥多年的馮家核心成員!
馮家年輕一代,無論是修行天賦、管理能力還是商業手腕,皆被柳子素牢牢壓制。
更何況,柳子素還與葉秋雲聯姻,這意味著未來柳家在人族核心權力層的影響力將難以撼動,玲瓏閣下一代掌舵人的位置,幾乎已是柳子素的囊中之物。
馮家高層深知,一旦柳家徹底掌權,馮氏一脈必將被邊緣化,甚至遭到清算。
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家族存續的危機感驅使下,他們終於鋌而走險,在這紛亂的道祖域內,踏出了勾結異族、戕害同族這一步。
在他們扭曲的價值觀裡,犧牲一個葉秋雲和一個柳子素,對人族整體而言或許“無傷大雅”,但對馮家而言,卻意味著掃清了最大的障礙,迎來了在玲瓏閣內翻盤乃至獨掌大權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