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一時陷入了沉寂,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襯得室內氣氛愈發凝滯。
陳昀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聲響,彷彿在敲打著某種無形的算盤。
他並未顯露出焦急之態,反而緩緩重新落座,目光平靜地投向驚魂未定的龍傲天與柳如煙。
“不必慌張,仔細回想,”陳昀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們是在何時將關於隕星湖的發現傳訊出去的?”
龍傲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氣血,答道:“是……是在五天前!我們一發現那處湖底峽谷的異常波動,確認其非同小可後,便立刻設法傳訊了。”
“五天前……”陳昀重複著這個時間,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他微微側首,語氣帶著一絲探究,“有趣。整整五日,一位融神後期的魔族精英,率領部屬,竟未能追上你們兩位初入融神境的修士?龍道友,柳仙子,你們不覺得,這順利得有些……不合常理麼?”
龍傲天聞言一愣,他與柳如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與後知後覺的驚疑。
他們之前只顧亡命奔逃,沉浸在死裡逃生的慶幸中,竟未曾深思這其中的蹊蹺。
龍傲天眉頭緊鎖,老實回答:“當時只顧逃命,未曾細想。經道友一提,確實……那魔族若全力追擊,我們恐怕支撐不了這麼久。道友以為,這是為何?”
陳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繼續抽絲剝繭般問道:“你們當初,是將訊息傳給了何人?”
柳如煙連忙介面,語氣帶著對那人的信任:“是傳給了我們玲瓏閣柳家支脈的翹楚,柳如生大哥!他修為高深,已達融神巔峰,平日對我們頗為照拂。”
“柳如生……融神巔峰……”陳昀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算計的光芒快速閃動,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來,你們這位柳如生大哥,無形中倒是‘救’了你們一命,或者說,他讓你們多活了這五天。”
“啊?此話怎講?”龍傲天與柳如煙同時愕然,不解其意。
“人心難測,利益動心。”陳昀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我推測,你們那位柳如生大哥,在接到你們傳來的、關於疑似神通傳承之地的驚天訊息後,恐怕是動了獨佔機緣的念頭。他並未按規矩第一時間上報家族高層,而是選擇了隱瞞,打算獨自或帶領少量親信,先行前往隕星湖一探究竟,妄圖攫取這份可能是潑天的富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瞬間蒼白的臉色,繼續道:“而你們之所以能在這魔族追兵手下支撐五日,並非你二人遁術如何精妙,或是運氣足夠好。更大的可能,是那魔族接到了某種指令,故意放水,驅趕而不殺!他們在等,等你們這條‘小魚’,能引來更大的‘魚’。”
“若柳如生已按捺不住現身探查,恐怕此刻已是凶多吉少。而若他足夠謹慎,遲遲未至,那麼留著你們,就能繼續利用你們的傳訊,吸引下一批抱有僥倖心理的‘貪心’之人。”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龍傲天夫婦徹底清醒,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柳如煙臉色煞白,急忙取出隨身攜帶的傳訊玉符,試圖聯絡柳如生:“不行!我得立刻通知柳大哥,讓他千萬別去隕星湖!”她指尖靈光閃爍,焦急地注入神念。
很快,傳訊玉符微光一閃,傳來了柳如生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神念迴音:“如煙?我無事。放心,隕星湖這邊的些許異族騷動已被我清理,我正打算深入湖底峽谷仔細探查一番,若有所得,必不忘你與傲天之功……”
“柳……”柳如煙急切地想要警告。
然而,她的話還未說完,只見旁邊伸來一隻手,快如閃電,一把將那枚傳訊玉符奪過,五指微一用力!
“咔嚓!”
玉符應聲而碎,化為齏粉,從陳昀指縫間簌簌落下。
“你!”龍傲天猛地站起,又驚又怒地看向陳昀。
陳昀面色冷峻,眸中寒光凜冽,緩緩道:“現在,我有九成把握可以斷定,你們這位柳如生大哥,已經投靠異族了。”
“不可能!”柳如煙失聲驚呼,情緒激動,“柳大哥天資卓絕,是支脈公認的希望,心性堅韌,對家族忠心耿耿,怎會……”
“正因他天資卓絕,卻身處支脈,或許才會對資源、對地位有更強烈的渴望。”陳昀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他現在就不是九成,而是十成十已經叛變!這平靜的回應,不過是穩住你們!”
龍傲天相對冷靜一些,他強壓著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問道:“源初道友,你如此篤定,可還有其它依據?”
陳昀不答反問:“除了柳如生,你們能否直接聯絡到玲瓏閣更高層的人物?比如……柳子素小姐?”
龍傲天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與苦澀,搖了搖頭:“我等在族中地位低微,並無資格直接與子素小姐那等核心天驕對話……”
陳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翻手取出了自己的那枚品質更高的傳訊玉符,這是凌詩語給予的,用於緊急聯絡的渠道。
他沉吟片刻,謹慎地注入神念:“淩小姐,冒昧打擾。我這邊機緣巧合,救下了兩名玲瓏閣柳家的族人,龍傲天與柳如煙。不知你方能否嘗試聯絡一下柳子素小姐或其近衛?我有些事情想透過他們確認一下。”
訊息傳出,室內再次陷入等待的寂靜,唯有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可聞。
龍傲天夫婦緊張地盯著陳昀手中的玉符,牛蠻和火風也意識到事態嚴重,面色凝重。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景,傳訊玉符終於再次亮起,凌詩語的回信傳來,她的聲音透過玉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疑惑:“源初道友,事情有些蹊蹺。我已嘗試多種渠道聯絡玲瓏閣柳家隊伍,尤其是柳子素小姐及其核心護衛,但……全部杳無音訊,處於完全失聯狀態。你那邊,可是發現了甚麼異常?”
“全部失聯?!”陳昀眼中精光爆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一股無形的低氣壓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龍傲天注意到他神色的劇變,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聲音發顫地問:“源初道友,淩小姐那邊……怎麼說?”
陳昀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一字一句地沉聲道:“玲瓏閣柳家,包括柳子素小姐在內,全體失聯了。”
“甚麼?!”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不僅龍傲天和柳如煙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連牛蠻和火風也駭然變色。
“俺的個乖乖!”牛蠻倒吸一口涼氣,甕聲甕氣地推測,“難道……難道柳家大隊人馬,全都被引到那個隕星湖陷阱裡去了?”
“若僅僅是柳家被針對,陷入埋伏,或許還是最樂觀的情況。”陳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語氣沉重。
龍傲天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聲音乾澀:“難道……還有更壞的可能?”
“恐怕是的。”陳昀雙眼微眯,眸中閃爍著洞悉陰謀的冷光,“我擔心的,是你們在隕星湖的‘偶遇’,根本就不是巧合!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針對性的局。你們發現那處‘寶地’,本身就在對方的算計之內!”
柳如煙只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幾乎無法思考:“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是偶然撞破,而是被故意安排‘發現’那裡,然後被故意放走,好讓我們去報信?”
“不錯!你所說的,已經是這個陷阱比較‘溫和’的版本了。”
陳昀站起身,負手踱至窗邊,望著窗外看似平靜的街道,聲音彷彿來自幽谷,“我更傾向於認為,連你們會出現在隕星湖附近,都在佈局者的計劃之中!你們,從一開始,就是被選中的‘信使’,是這盤棋上早已佈下的棋子!”
“他們……他們如此大費周章,目的究竟是甚麼?難道就為了覆滅我柳家?”
柳如煙感到一陣眩暈,家族傾覆的陰影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柳家固然是目標之一,但恐怕並非最終目標。”
陳昀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別忘了,柳家如今在玲瓏閣內話語權日重,而柳子素小姐,更是與蓬萊仙宗那位定有婚約!”
龍傲天瞬間明白了陳昀的暗示,駭得面無血色,失聲道:“異族……他們的真正目標,是葉秋雲公子?!他們想以柳家為餌,引葉公子入彀,重創我人族頂尖天驕?”
“光是異族,恐怕難以完成如此精妙且針對性極強的佈局。”陳昀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諷刺意味的弧度,“這背後,若無人族內部位高權重者的策應與配合,絕難做到天衣無縫。而最終的利益分配,必然是雙方都能滿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龍傲天和柳如煙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想想看,若柳家此番精銳盡喪,尤其是柳子素小姐遭遇不測,玲瓏閣內部權力格局將會如何?我記得,柳子素小姐已獲得閣內包括柳家在內的七大家族支援,距離執掌玲瓏閣僅一步之遙。若她倒下,最大的受益者會是誰?”
龍傲天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微微顫抖:“你……你是說,玲瓏閣內部,另外那三家一直與柳家明爭暗鬥的掌權家族,為了奪權,不惜……不惜勾結異族,以整個柳家乃至子素小姐為誘餌,意圖將前來救援的葉秋雲公子一併埋葬?他們怎敢如此?!這……這是叛族!”
“利益足夠大時,鋌而走險者從古至今都不乏其人。”陳昀語氣森然,“從目前的線索拼圖來看,這是最符合邏輯,也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推論。有些陷阱,若無內應精準提供情報、把握時機,根本無法佈置得如此致命。而事成之後,異族削弱了人族頂尖力量,內奸清除了政敵,攫取了權力,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我去!老源,你這腦子是咋長的?俺聽得頭皮發麻!”牛蠻使勁撓著他那碩大的牛頭,滿臉的難以置信,“這彎彎繞繞的,也太嚇人了吧!”
陳昀看向牛蠻,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牛兄,非是我心思陰沉,而是行走諸天,不得不習慣將任何意外都朝著最壞的可能性去推演,預備下最周全的應對之策。如此,當真正的風暴來臨時,才不至於因毫無防備而被碾得粉碎。”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凝重未減:“當然,這一切目前仍是我的推測,尚無鐵證。或許,事情並未糟糕到如此地步,只是我多慮了。”
“那……那我們如今該如何是好?”龍傲天聲音沙啞,帶著絕望的急切。
若陳昀的推測為真,柳家覆滅在即,他們作為“引子”,即便僥倖生還,日後在族內也必將處境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