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初舟化作一道銀芒,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啟明界北方那座巍峨巨城之外。
陳昀——或者說,此刻更應稱之為“源初”——收起飛舟,抬眼望去,只見一座氣勢恢宏、遠超想象的巨城橫亙於天地之間。
城樓高聳入雲,其上“問道”兩個古篆大字鐵畫銀鉤,隱隱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卻又不敢褻瀆的道韻。
城牆不知以何種神金混合奇石鑄就,斑駁中透著歲月的滄桑,牆體上天然形成的紋路竟似蘊含某種天地至理,僅僅是靠近,便覺周身靈力運轉都順暢了幾分。
此時距離軒轅學宮的“開放日”尚有月餘,但問道城內早已是人聲鼎沸,來自諸天萬界、形態各異的修士摩肩接踵,匯聚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踏入城中,饒是以陳昀的心境,也不由得微微動容。
此地的繁華與底蘊,確實非其他界域所能比擬。
街道寬闊足以容納數十駕獸輦並行,地面以溫潤的青玉鋪就,行走其上,足底竟有絲絲靈氣滲入,滋養經脈。
兩旁建築鱗次櫛比,風格各異,有雕樑畫棟、飛簷反宇的東方古典樓閣,亦有懸浮半空、符文流轉的晶石塔樓,更有紮根虛空、枝葉間流淌著星輝的奇異古樹,構築出一幅光怪陸離又和諧統一的仙家盛景。
空中並非只有修士御空飛行,更有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靈獸坐騎穿梭往來。
有華麗非凡的九龍沉香輦被九條蛟龍虛影牽引,呼嘯而過,留下淡淡異香;
有寒門子弟駕馭著略顯陳舊的青葉法器,小心翼翼地避讓著那些氣勢驚人的座駕;
甚至能看到幾頭血脈不凡的仙鶴、鸞鳥,載著氣質出塵的修士,優雅地掠過天際,引得下方陣陣低呼。
時不時的,便有強橫無匹的神念掃過城區,那至少是聖皇級數的存在。
城中設施之齊全,更是令人咋舌。
功法閣、丹藥坊、神兵鋪這些修士必備之所自不必說,規模宏大,寶光隱現。
更有那戲閣之內,絲竹管絃之音縹緲而出,演繹的並非凡俗曲目,而是蘊含道韻法則的“道音”,聽之可寧心靜氣,甚至偶有悟道之機;
酒樓茶肆之中,坐滿了高談闊論的修士,所飲之酒、所品之茗,皆非凡品,或是能增長神識的“清神釀”,或是能淬鍊肉身的“雷擊茶”;
甚至那鶯歌燕舞的青樓楚館,內裡也非俗脂豔粉,多是修煉了特殊媚術或雙修功法的女修,談吐不俗,若能得她們青睞,結下一段露水情緣,於修行亦可能有所裨益。
此地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液態,呼吸間盡是馥郁芬芳,法則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對於低階修士而言,在此修行一日,恐怕抵得上外界旬月之功。
陳昀甚至注意到,路邊一個售賣普通靈果糖水的小攤後,那位看起來慈眉善目、悠哉遊哉的老者,其身上隱隱透出的靈力波動,赫然是蘊靈境!
連一介攤主都有如此修為,問道城底蘊之深,可見一斑。
無數懷揣著夢想的年輕修士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眼中充滿了對軒轅學宮的嚮往與敬畏。
有大族子弟前呼後擁,乘坐著奢華法器,神情倨傲;
有宗門天才結伴而行,氣度沉穩;
更多的則是衣著樸素的寒門子弟,他們風塵僕僕,眼中帶著幾分茫然與忐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座傳說中的城池,希冀能在那即將到來的考核中改變命運。
陳昀信步而行,並未急著去報名,而是尋了一處看起來頗為雅緻,名為“聽雨軒”的酒樓,上了二樓,揀了個臨窗的清淨位置坐下。
他點了一壺此地特產的“雲霧靈茶”,幾樣以高階靈獸肉和珍稀靈植烹製的招牌小菜,其中自然少不了他頗為偏好的“紅燒火羚肉”。
修士並非皆是苦修之士,七情六慾,人皆有之。
追求長生大道是目標,但過程中的心境圓融同樣重要。
如陳昀這般,喜好於喧囂中覓一靜處,品茗觀景,思索大道,亦是一種修行。
相比之下,那些位於邊界廝殺之地的城池,氛圍則要粗獷血腥得多,青樓妓院、酒館賭坊往往人滿為患,那是長期處於生死邊緣的修士們宣洩壓力、尋求刺激的所在。
人族,確實是諸天萬族中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情感之豐富,慾望之複雜,冠絕萬族。無論修為多高,地位多尊崇,似乎總繞不開“成家立業”、“傳承血脈”這類觀念。
這種對繁衍近乎執著的本能,造就了人族龐大到令其他種族瞠目的人口基數。
正是這浩瀚如煙海的人口,成為了人族天驕輩出、強者不絕的深厚土壤。
許多種族曾深入研究人族崛起史,試圖複製其模式,最終卻發現難以效仿,蓋因它們或繁衍艱難,或生命形態迥異,新生並非依靠兩性繁衍。
或許,這強大的繁衍能力本身,便是人族獨有的一種、看似平凡卻至關重要的天賦神通。
陳昀輕呷一口靈茶,目光淡然地掃過窗外熙攘的街道。
修行界與凡俗界,在某些方面似乎並無本質不同。
有紈絝惡少駕馭著猙獰靈獸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撞翻攤販,傷及無辜,引來一片驚呼與怒斥;
有地頭蛇般的惡霸修士,公然欺壓修為低微的散修,強買強賣,甚至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女修;
自然,也有路見不平的正義之士挺身而出,或是呵斥,或是直接出手教訓,引來周遭一片喝彩叫好之聲……
這一幕幕,與紅塵俗世何其相似。
經歷無數生死,看慣宗門傾軋、種族征伐,如今陳昀的心境早已超然物外,看待這些紛爭,便如觀鏡花水月,難起波瀾。
他忽然想到,自己是長生者,擁有近乎無盡的壽命。
或許千百年後,乃至萬載之後,再回首今日攪動諸天風雲的種種大事,諸如主宰之路的爭奪、各大勢力的博弈,亦會如同此刻看著樓下街巷紛爭一般,覺得不過如此。
只是,到了那時,屹立於時光長河之上,看盡潮起潮落,自己的存在,除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永恆與超脫,又還有甚麼意義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
他長舒一口氣,彷彿要將那瞬間的迷茫吐出。
夾起一塊燉得酥爛入味、靈氣盎然的火羚肉送入口中,肉質鮮嫩,唇齒留香,蘊含的火系靈氣溫和地滋養著肉身。
“美味!”他滿足地眯了眯眼,心中那點寂寥瞬間被口腹之慾帶來的真切幸福感驅散,“終究還是做個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的人,來得實在。”
他不禁想起墨瓊和嘯天,“他們也是最喜歡這火羚肉了,不知他們如今所在之地,可有這般美味?”
算算時間,嘯天在噬魂妖狼族已近千年之約,再過幾百年,也該去接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