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鳳樓內,燈火通明,琉璃盞中靈酒盪漾著琥珀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靈膳特有的馥郁香氣。
探索隊的成員們拘謹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時而敬畏地掃向樓梯方向,時而落在面前琳琅滿目的珍饈美味上,卻鮮有人敢真正大快朵頤。
氣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與興奮交織的複雜情緒。
陳昀化身的“羅姓隊員”,坐在最底層、最外圍的一張普通桌席上,位置偏僻,毫不起眼。
他看似與其他隊員一樣,帶著幾分侷促和好奇打量著這奢華場所,實則神識早已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玉鳳樓。
樓上雅閣內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細微的氣息波動,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樓上,雅閣。
王離站在那張以萬年暖玉雕琢而成的華美桌案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身前,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全程不敢落座,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當他被張斌引著進入這間雅閣,看到主位上那位身著烈焰般鮮紅長袍、容顏絕麗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氣勢的女子時,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原本以為張斌口中的“小姐”不過是張家某個支脈頗有地位的大小姐,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名震北域、乃至在整個諸天萬界年輕一代中都聲名赫赫的“烈火紅蓮”——張道靈!
這可是張家這一代毫無爭議的領軍人物,未來極有可能執掌這個鍛器巨擘家族的絕頂天驕!
無論是其深不可測的修為,冠絕同代的煉器天賦,還是其雷厲風行、手段高超的行事風格,都足以讓張家同輩所有人黯然失色。
能與這等人物面對面交談,對王離這樣的散修探索隊長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王離是吧,”張道靈並未抬頭,纖長如玉的手指把玩著一隻精緻的酒杯,聲音清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詳細說說你發現的那方界域。”
王離聞言,腰躬得更低,幾乎成了九十度,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張小姐垂詢,晚輩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將從如何意外發現那處隱蔽空間節點,到率領“探索者”號闖入,再到對那片死寂界域進行初步測繪的整個過程,事無鉅細,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一遍。
包括界域的大致座標、入口的精確位置、內部的空間結構穩定性、靈氣濃度評估,全都和盤托出。
他甚至將記錄有詳細資料的玉簡雙手奉上,絲毫不提甚麼交易。
張道靈一邊聽著,一邊自顧自地斟酒、飲酒,動作優雅而從容,絕美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彷彿只是在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偶爾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暗示著她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漫不經心。
待王離彙報完畢,屏息凝神地等待指示時,張道靈才微微頷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靈石不會少你的。”
她抬眼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張斌,“帶他們去領靈石吧,順便談談後續合作的事宜……”
張斌立刻躬身應道:“是,小姐放心,屬下明白。”
態度恭敬無比。
王離聽到“後續合作”四個字,心中狂喜,激動得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不僅靈石到手,竟然真的有機會搭上張家這條大船!
這對於他們這支在虛無邊緣掙扎求存的探索隊而言,無疑是鯉魚躍龍門的天大機遇!、
張斌示意王離跟隨他離開雅閣。
兩人走後,雅閣內只剩下張道靈一人。
她緩緩站起身,鮮紅的衣袍隨著她的動作如流水般滑動,彷彿一朵搖曳生姿的烈焰紅蓮。
絕美的臉上,那抹原本的淡漠漸漸化開,流露出一絲看似溫和實則深藏鋒芒的微笑,舉止間盡顯大族嫡傳的優雅與氣度。
她並未停留,而是順手提起桌上的酒壺和一隻空杯,步履從容地走下樓梯。
當她出現在一樓大廳時,原本還有些細微交談聲的空間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探索隊員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彷彿看到了某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降臨凡塵。
那熾烈如火的驚豔感讓他們一時失神,隨即又意識到彼此身份的雲泥之別,紛紛緊張而惶恐地低下頭,不敢直視。
剛剛下樓準備招呼隊員的張斌和王離,見到張道靈下來,也是趕緊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小姐。”
張道靈擺了擺提著酒壺的手,聲音輕靈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無妨,你們盡興便是。我找這位……聊聊。”
她的話音落下,整個大廳的人都愣住了。
找誰聊聊?
在所有隊員驚愕、好奇、又帶著些許羨慕的目光注視下,張道靈蓮步輕移,並未走向主桌的張斌和王離,而是徑直穿過多張桌席,緩緩走向了大廳最外圍、最角落的那一桌。
最終,她在化身“羅隊員”的陳昀對面,站定了腳步。
陳昀心中猛地一凜,夾著一筷子肥美火羚腹肉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適時地露出了與其他隊員如出一轍的震驚、茫然和一絲不知所措。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難道被發現了?
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這些巨頭勢力的嫡傳子弟,果然沒一個易與之輩!
他飛快地打量著眼前的張道靈。
外界傳聞此女優雅大方,如牡丹盛放,但陳昀卻深知這不過是表象。
這位“烈火紅蓮”天賦異稟,天生神力,主修的是最為剛猛霸道的“一力破萬法”之路,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力分子!
他記得張道宗似乎是她的族弟,若是動起手來,麻煩不小,能不動手自然最好。
“呵呵,”張道靈紅唇輕啟,笑吟吟地看著陳昀……旁邊的源初分身,“也是才發現,這小小的探索隊伍裡,居然藏著這樣一尊人物……”
陳昀夾著肉的筷子還停在嘴邊,一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直到張道靈款款坐在了源初對面的空位上,並優雅地拿起酒壺,向源初面前那隻一直空著的酒杯裡斟滿了琥珀色的靈酒時,陳昀才彷彿恍然大悟——原來她找的不是自己這個“羅隊員”,而是源初!
他立刻像是被驚到的兔子,慌慌張張地放下筷子,手忙腳亂地站起身,連帶著同桌其他幾個同樣目瞪口呆的隊員,一起擠到了旁邊稍遠的一張空桌上,給這兩位“大人物”騰出交談的空間。
整個過程,他將一個普通低階隊員突然面對大人物時的惶恐、笨拙演繹得淋漓盡致。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探索隊員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角落裡的那一幕。
他們朝夕相處的“老羅”,竟然是連張家天之驕女都要以禮相待的隱藏人物?
這反差實在太具衝擊力,但在張道靈無形的氣場壓迫下,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閣下到底是甚麼人?”張道靈目光灼灼地看著源初,笑容依舊,卻帶著一絲探究。
源初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意外,輕笑一聲,聲音溫潤:“呵呵,我叫源初。倒是好奇,張道友是如何發現我的異常?”
他直接承認,並反問,顯得坦蕩而從容。
張道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輕輕晃動著,緩緩道:“不難。你這身氣息……太過純粹了,掩藏得也近乎完美。但有時候,過於完美,反而會成為最大的破綻。在這群常年與虛無打交道、氣息難免駁雜沾染的探索者中,你就像沙礫中的珍珠,雖然蒙塵,本質的光華卻難以完全掩蓋。我只是對氣息比較敏感罷了。”
陳昀本體和源初心意相通,心中再次一凜。
這張道靈的靈覺果然敏銳得可怕!
她不僅能察覺到源初氣息的特殊,更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
難怪她能以女子之身,壓得張家年輕一代所有天才抬不起頭,這份洞察力絕非尋常。
張道宗若真有心與她爭奪家族權柄,恐怕被她算計了都還在替她數錢。
源初臉上露出恍然之色,隨即化為一絲讚賞:“張道友果然好眼力,佩服。只是不知道友特意尋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張道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豪爽卻不失優雅,“我只是很好奇,以閣下這般人物,為何會隱匿身份,屈居於這樣一支小小的探索隊中?所圖為何?”
陳昀心思電轉,信口拈來一個理由,透過源初之口說出:“張道友見笑了。我出山不久,家師常言‘修行需歷紅塵百態,方能明心見性’。故而我選擇融入這探索隊,體驗最底層的修士生活,磨礪心性。倒是張道友,似乎對這支小小的探索隊,以及他們發現的界域,興趣非比尋常啊?”
他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
張道靈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打量起源初,問道:“道友這一身修為根基,連小女子都有些看不真切,想必來歷非凡。不知師承何門何派?”
她顯然對源初的背景更為關注。
源初面色不變,早已備好說辭:“家師乃隱世之人,道號‘無崖子’,師門名為‘逍遙派’,避世已久,鮮為人知。張道友未曾聽聞,實屬正常。”
他將一個隱世高徒的形象塑造得自然而然。
張道靈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並未深究。
諸天萬界,隱世大能及其傳人並非沒有先例,就像當年那個以凝神境修為便攪動風雲的陳昀,也非出身傳統大勢力。
她接受這個解釋的可能性很大。
“原來如此。”張道靈放下酒杯,目光變得正式了幾分,“源初道友,此地人多眼雜,不知可否賞光,上樓詳談?”
她發出了邀請。
陳昀心中一動。
從張道靈這裡直接獲取情報,遠比去樓外樓花費靈石購買要來得直接、深入,而且免費!
這無疑是瞭解當前局勢,尤其是尋找陳啟源下落的絕佳機會。
源初當即起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風度翩翩:“張道友相邀,敢不從命?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