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雲界混亂星域的邊緣，傷痕累累的天夢舟在虛空中緩緩航行。
逍遙散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甲板一張不知從哪弄來的破舊藤椅上，抱著他那標誌性的大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著，目光卻饒有興致地看著盤膝坐在對面的陳昀調息恢復。
陳昀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混沌靈力，氣息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趨於平穩，體內受損的經絡在逍遙散人那口至尊靈力和自身強悍恢復力的作用下，正快速癒合。
“呼……”
良久，陳昀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混沌漩渦一閃而逝，疲憊盡去，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沉靜。
“感覺如何？”逍遙散人懶洋洋地問。
“已無大礙，多謝前輩。”陳昀再次道謝，隨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前輩神通廣大，但晚輩仍有一事不解。前輩怎知我會來這華雲界？”
他自認行蹤隱秘，遁逃路線更是臨時決斷。
“嘿嘿！”逍遙散人得意地晃了晃酒葫蘆，“你小子那點心思，還能瞞過老頭子我？你前腳剛把墨家那小子塞進陰陽道宗，後腳就跑到人族西域的武靈界晃悠。下一步還能去哪？當然是送你這狼崽子三弟回妖族老家啊！”
他指了指趴在陳昀腳邊假寐的嘯天。
“華雲界，毗鄰妖族疆域，比鄰虛無之地，三不管的混亂地帶，魚龍混雜，最適合藏身和跑路。你要找去妖族的路徑，這裡是必經的跳板！老頭子我掐指一算，你不來這兒還能去哪兒？蹲傳送殿門口，準沒錯！”
他一副“快誇我聰明”的表情。
陳昀啞然失笑，心中卻是暖流湧動。
這位前輩看似遊戲風塵，心思卻細膩如發，對自己的關心更是實實在在。
他點點頭，由衷道：“前輩算無遺策，晚輩佩服。此番若非前輩在此接應，後果難料。大恩不言謝。”
“哎，打住打住！”逍遙散人連忙擺手，一臉嫌棄，“老頭子我最煩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真要謝我，就老實交代！你們到底怎麼從那鬼地方爬回來的？別拿糊弄外人的‘邊界論’搪塞我！”
陳昀看著逍遙散人洞悉一切的眼神，知道在這位面前，那套對外說辭毫無意義。
他嘆了口氣，神色帶著追憶與沉重：“前輩明鑑。對外所言，半真半假。那裂隙確實未深入虛無核心，但也絕非邊緣那般簡單。那是一片被遺忘的荒蕪絕地，空間脆弱，亂流肆虐，更有虛空異獸潛藏……說是九死一生，毫不為過。我等掙扎求生四百餘載，歷經艱險，同行者十不存一……最終，也是耗盡所有底牌，才僥倖尋得一條歸途座標。其中兇險，實不足為外人道。”
他依舊沒有完全說真話，荒靈仙宗還太弱小了！
逍遙散人聽著，臉上的戲謔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理解。
他灌了一大口酒，緩緩點頭：“果然如此……能在那種地方掙扎四百年並找到歸路，已是逆天改命之舉。折損人手……在所難免。能活著回來，便是最大的造化。”
他沒有再追問細節，有些東西，知道結果就夠了。
“墨瓊那小子，”逍遙散人換了個話題，眉頭微挑，“拜入元陵門下了？怎麼鬧得沸沸揚揚，最後是劉家那劉天武入了元陵法眼？”
他對陰陽道宗內的風波也有所耳聞。
陳昀搖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複雜：“小瓊他……點燃的是地品命燭。他的情況特殊，所修之道……”他頓了頓，沒有明言輪迴之力，“不便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拜入元陵仙尊門下，樹大招風，恐非福分。”
逍遙散人瞭然地點點頭，嘆了口氣：“嗯，老夫明白。他那條路……確實不宜過早暴露在元陵那等巨頭的目光下，變數太大，風險也太大。低調些好。那他現在在道宗內如何安置？”
“他並未拜入元陵仙尊門下，而是……在一位名為元始神尊的門下修行。”陳昀答道。
“噗——！”
逍遙散人剛入口的酒猛地噴了出來，瞪圓了眼睛，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啥？！元始？！元陵那老雜毛把人扔給元始了？！”
陳昀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前輩，正是元始神尊。有何不妥嗎？”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不妥？！大大的不妥！”逍遙散人氣得在藤椅上直拍扶手，鬍子都翹了起來，“元陵這個老狐狸！真以為老夫找他走個後門是給他塞麻煩呢？居然把人打發到元始那兒去了！簡直是敷衍！”
“前輩，這元始神尊……究竟是何人？”陳昀急忙追問。
逍遙散人喘了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但語氣依舊帶著憤懣：“元始？他是元陵的親師弟！陰陽道宗上一任宗主僅有的兩個關門弟子！”
看著陳昀依舊疑惑的眼神，逍遙散人灌了口酒，詳細解釋道：“元陵，出身冥族，是現任冥皇的親弟弟，天資絕頂，為了追尋陰陽大道與輪迴之秘才加入陰陽道宗。他天賦卓絕，一路高歌猛進，最終成就仙尊果位，位列諸天巨頭，執掌陰陽道宗，風光無限。”
“而他的師弟元始……”逍遙散人語氣變得有些古怪，“出身道族，其天賦悟性，據說當年比元陵還要妖孽幾分！按部就班修行陰陽道法，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道宗又一位巨頭。可這傢伙……偏偏是個離經叛道的痴人！”
“他不滿足於陰陽道法對輪迴的間接推演，痴迷於最直接的‘生死大道’！一門心思想要堪破生死界限，復活亡者！為此，他甚至把臭名昭著的血靈至尊都當成了研究物件！妄圖以‘生命’與‘死亡’兩種截然相反、水火不容的大道同時證就至尊位！”
逍遙散人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結果呢？自古至今，從未有人能同時駕馭這兩種極端大道！他找不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陷入了死衚衕。耗費了無盡歲月和資源，至今……還是個神明境！在道宗內，輩分高得嚇人，卻是個不管事、也沒人敢管他的‘老古董’。他的道場‘元始峰’，常年空寂，連耗子都不願意去！他本人更是樂得清閒，要麼雲遊諸天找‘死氣’濃郁之地，要麼就窩在峰頂鼓搗他那套禁忌研究，從不收徒，也無人問津！”
陳昀聽完，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陰陽道宗內的人情世故，元陵仙尊的順水推舟，將墨瓊這個逍遙散人打招呼的“關係戶”，同時也是個可能帶來麻煩的“地品劣等”，直接丟給了宗門裡這位輩分極高卻邊緣化、最好打發的元始神尊！
既給了逍遙散人面子，又避免了讓墨瓊進入核心圈子可能引發的關注，更不會影響元陵自身的清修。
“那……小瓊在元始神尊門下，豈不是……”陳昀想到墨瓊可能面對一個不管事、只研究禁忌的師尊，前途堪憂。
“那倒不至於！”逍遙散人打斷了他的擔憂，擺擺手，“元始那傢伙雖然路子邪門，不管事，但他身為元陵的師弟，又是道族出身，手裡頭的好東西可多得是！功法典籍、天材地寶，他元始峰庫房裡的存貨，恐怕比一些長老的家底都厚！只是他懶得用，也懶得教罷了。”
陳昀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資源豐厚，無人管束，師尊還是個沉迷自己研究、不會干涉弟子道路的“怪人”？
這對身負輪迴之秘、需要絕對自主和頂級資源去探索自身大道的墨瓊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修行環境！
而且，元始神尊研究生死大道，雖然路子可能偏激，但其對生命與死亡本質的理解，或許……真的能給墨瓊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
畢竟他荒靈仙宗又有哪個是正常人！
這哪裡是發配邊疆？
這簡直是歪打正著，天作之合！
陳昀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翹起，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如此說來，倒是因禍得福。小瓊能拜入陰陽道宗，全賴前輩顏面。至於未來能走到哪一步，終究要靠他自己的緣法和努力了。”
逍遙散人看著陳昀的表情，也明白過來，咂咂嘴，又灌了口酒：“也是。他那條獨一無二的輪迴之路，本就無人能真正指點。大道獨行，是劫是緣，全看他自己了……”
言語間，對墨瓊也有一份期許。
陳昀適時將話題引回眼前，他輕輕撫摸著嘯天毛茸茸的腦袋，看向逍遙散人：“前輩見多識廣，不知……可認識妖族‘噬魂天狼’一脈的核心成員？我這三弟……”
嘯天立刻豎起耳朵，幽綠的狼瞳充滿希冀地看向逍遙散人。
逍遙散人放下酒葫蘆，仔細打量著嘯天，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後搖搖頭：“噬魂天狼……這一脈在妖族中極為神秘古老，血脈稀薄，核心成員極少，且行蹤莫測。老夫雖與妖族一些老傢伙有舊，但與此脈……確實並無交集。關於他們的具體資訊，流傳出來的也極少。”
陳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他拍了拍嘯天的頭，溫聲道：“無妨。我們便慢慢尋找，天涯海角，總能尋到線索。”
嘯天低嗚一聲，蹭了蹭陳昀的手，表示理解。
逍遙散人看著陳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好了，閒話敘完。小子，接下來，你有何打算？畢劫和九淵歸墟那邊，可不會善罷甘休。那小子現在估計正滿世界宣揚他‘大敗’你的‘豐功偉績’呢。”
提及畢劫，陳昀平靜的眼眸中，驟然爆發出冰寒刺骨的殺意！
一股無形的煞氣瀰漫開來，讓甲板上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到了那個在葬骨荒原上狂笑的身影。
“打算？”陳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蘊含著凍結靈魂的寒意，“既然他畢劫自己找死，那我便……成全他！”
逍遙散人眉梢一挑：“哦？你想動畢劫？那可是九淵歸墟的聖子！動他，就是捅了馬蜂窩！九淵歸墟，是人族最頂尖的勢力之一，底蘊深不可測，至尊可不止一位！”
“我知道。”陳昀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我本無意主動招惹是非。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他們一次次欺上門來，還有當年藍林界血仇，到如今的趕盡殺絕……真當我陳昀是泥捏的不成？”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寒光：“而且……這次，我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畢劫的命。” 一個大膽而凌厲的計劃，顯然已在他心中成形。
“我要讓九淵歸墟……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足夠慘痛的代價！周星魁死在我手裡了，九淵歸墟早就與我不死不休，不在乎多這一個畢劫！讓他們......再換個聖子吧！”
逍遙散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有魄力！夠狠！老頭子我早就看九淵歸墟那幫陰氣森森、行事齷齪的傢伙不順眼很久了！”
他猛地一拍藤椅扶手，豪氣干雲，“你儘管放手去做！只要不公然觸犯人皇殿定下的那幾條鐵律紅線，捅出再大的簍子，老頭子我都給你兜著！我倒要看看，九淵歸墟那幾個老鬼，敢不敢撕破臉皮來動我逍遙散人罩著的人！”
陳昀看著眼前這位亦師亦友、始終給予他堅定支援的絕世強者，心中湧起澎湃的暖流與戰意。
他站起身，對著逍遙散人，深深一揖到底，語氣鏗鏘：
“前輩高義！陳昀……拜謝！”
華雲界混亂的星空背景下，傷痕累累的天夢舟載著一老一少，繼續駛向未知的星域。
一場針對九淵歸墟的凌厲反擊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而畢劫那響徹葬骨荒原的勝利狂笑，此刻聽來，更像是一曲為他自己敲響的……喪鐘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