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劫那充滿宣告性質的狂笑,如同投入滾沸油鍋的冰水,瞬間點燃了早已因陳昀歸來而暗流洶湧的諸天萬界。
九天陣宮的情報網路效率驚人,幾乎在畢劫笑聲尚未消散之際,一則經過“確認”的訊息,便如同擁有自我複製能力的瘟疫,透過其遍佈諸天的節點,瘋狂擴散至整個人族疆域,並迅速向其他強族蔓延。
“驚爆!陳昀於武靈界葬骨荒原遭遇九淵歸墟聖子畢劫!激戰之下,陳昀不敵畢劫,身負重創,生死一線,倉惶敗逃,不知所蹤!”
訊息甫一傳開,瞬間引爆了所有關注此事的修士圈層。
“果然!我就說嘛!那陳昀四百年修為毫無寸進,能大敗劉天乾已是僥天之倖,透支潛力!如今對上實打實的九淵歸墟聖子,畢劫那可是能執掌至尊法器的存在,他如何能敵?”
“正是此理!劉天乾雖強,終究不是劉家年輕一代的‘那一位’。畢劫可是九淵歸墟傾力培養的當代聖子,底蘊深厚,手段狠辣,更有至尊法器傍身!陳昀能從他手下逃得性命,已是萬幸!”
“哼!甚麼逆天歸來?不過是在虛無邊緣苟延殘喘了四百年,僥倖爬回來的落伍者罷了!時代早已不同,頂尖天驕的差距,豈是區區詭計能彌補?暗算了劉天乾,卻不知收斂鋒芒,如今踢到鐵板,活該!”
“不錯!定是用了甚麼見不得光的手段才勝了劉天乾!如今畢劫聖子出手,方顯真章!看他還能如何囂張!”
輿論幾乎呈現一面倒的趨勢。
畢劫的“勝利宣言”和九天陣宮的訊息相互印證,坐實了陳昀“落敗重傷”的“事實”。
對於絕大多數修士而言,一個在虛無中蹉跎了四百年、修為停滯的人,能短暫綻放光彩已是奇蹟,終究敵不過當世頂級天驕的鋒芒,這才是符合他們認知的“常理”。
然而,在諸天某些最頂尖的圈層裡,反應卻截然不同。
萬族戰場,某處煞氣沖天的古戰場遺蹟邊緣。
帝殤負手而立,玄黃氣如龍環繞。
當訊息傳來,他那雙彷彿蘊藏星辰生滅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卻清晰的疑惑。
“畢劫?敗陳昀?”他低聲自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劉天乾之敗,豈是僥倖?畢劫……他還不配。”
他遙望武靈界方向,彷彿穿透無盡空間,看到了那場戰鬥的某些碎片。
“陳昀,你可別真折在這種貨色手裡。”
太陰劉家祖地深處。
剛剛結束一場秘法修行的劉天浩,周身太陰之氣如潮汐般緩緩收斂。
聽聞畢劫大勝陳昀的訊息,他英俊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畢劫勝陳昀?”他指尖一縷精純的太陰寒氣無聲逸散,將面前一塊萬載玄冰凍出蛛網般的裂痕。
“我那不成器的哥哥雖敗,其‘太陰戮神’之境已窺得幾分真意……畢劫?”
他微微搖頭,不再言語,轉身步入更深的寒霧之中,但那眼神深處,分明是不信。
這些真正站在同輩頂峰的驕陽,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天乾那一戰的含金量,也更瞭解畢劫的真實斤兩。
陳昀敗於畢劫?
這訊息本身,就透著濃濃的蹊蹺和不合理。
他們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天玄宗,雲海縹緲的靈峰之上。
李秀媛一襲素雅長裙,正對著一株含苞待放的“淨心蓮”凝神靜氣。
當關於陳昀重傷敗逃的訊息,被一位面帶憂色的長老小心翼翼地告知時,她修剪花枝的玉手猛地一頓。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她沒有驚呼,沒有落淚,甚至臉上那溫婉的神色都未曾有太大變化。
只是那剪向花枝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玉剪,動作輕柔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她轉過身,面向那位長老,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古井:
“畢劫……此刻在何處?”
長老一愣,下意識地回答:“訊息傳來時,他應還在葬骨荒原宣揚‘戰果’……”
話音未落,李秀媛已蓮步輕移,徑直走向自己的靜室。
片刻後,當她再次走出時,手中已多了一柄通體湛藍、寒氣四溢的古樸長劍。
她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解釋。
只是將那柄散發著凜冽寒意的長劍提在手中,劍尖斜指地面,一步步,堅定地走下了靈峰,走向山門之外。
清冷的山風吹拂著她的裙裾和髮絲,那纖弱的身影,此刻卻散發著一股令身後長老都感到心悸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劍意。
目標所指,不言而喻。
罕見的事靈瑤至尊這次並未出來阻止她,而是任由她離開。
玄靈聖體錘鍊四百多年了,也該讓世人見識下她的鋒芒了!
靈瑤至尊望著弟子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她能攔住人,卻攔不住那顆決絕的心。
就在無數勢力、無數修士的目光被畢劫的宣言吸引,紛紛投向武靈界葬骨荒原之際。
逍遙散人——這位第一時間公開為陳昀站臺的頂尖至尊,卻做出了一個看似出人意料的決定。
他沒有前往葬骨荒原。
“哼,畢劫那小崽子,嚎得倒是響亮。”
逍遙散人坐在他那艘破破爛爛的飛舟上,掏了掏耳朵,一臉不屑,“陳昀那小子,滑溜得很,骨頭又硬。畢劫那點道行,加上個破棺材蓋子就想把他留下?做夢!那小子肯定早溜了!”
他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精明的光芒,迅速分析著陳昀可能的動向:“先是送墨家小子去了陰陽道宗,又出現在人族西域的武靈界……下一步,必然是送他那狼崽子三弟去妖族的地盤!”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距離妖族疆域最近、且接壤虛無、混亂異常的大界域——華雲界。
“混亂,無序,靠近妖族和虛無……嘿,對那小子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的跳板!”
逍遙散人一拍大腿,嘿嘿一笑,“就去那兒堵他!這小子跑路的本事一流,療傷也得找個安全地方,華雲界最合適!”
心意既定,逍遙散人駕馭飛舟,撕裂空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華雲界最大、最繁忙的跨域傳送大殿附近。
他收斂起那驚世駭俗的至尊氣息,幻化成一個面容普通、帶著幾分市儈氣的褐袍老者“老肖”,找了個視野極佳又能俯瞰整個傳送區域的茶樓角落,優哉遊哉地品起了劣茶,神識卻如同無形的大網,悄然覆蓋了整個傳送區域。
他在守株待兔。
時間一點點過去。傳送陣的光芒不時亮起,形形色色的修士進進出出。
逍遙散人老神在在,彷彿真是一個無聊打發時間的老頭。
終於,在某個並不起眼的時刻,一座來自人族西域方向的傳送陣光芒斂去。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中走出。
他衣衫襤褸,沾染著暗紅色的血汙與灰燼,臉色蒼白如紙,氣息極度萎靡,彷彿隨時會倒下。
正是陳昀!
他身旁,跟著同樣傷痕累累、銀灰色毛髮黯淡無光的嘯天。
一人一狼的狀態,慘烈到極點,尤其是陳昀體內,一股冰冷、死寂、充滿湮滅氣息的至尊法則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盤踞在臟腑深處,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讓他連挺直腰背都顯得無比艱難。
這正是“永寂黑棺”殘留的力量!
陳昀強撐著精神,警惕地掃視著嘈雜的傳送大殿。
葬骨荒原的兇險突圍耗盡了他最後的力量,此刻的他,虛弱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帶著玩味,帶著瞭然,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陳昀猛地轉頭,循著感應望去,在茶樓二層的欄杆旁,看到了那個幻化成“老肖”的褐袍老者。
四目相對。
陳昀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是他……果然是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釋然湧上心頭,彷彿漂泊的孤舟終於看到了燈塔。
逍遙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陳昀身邊,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嘿嘿,小子,不錯嘛,活著回來了!”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但搭在陳昀肩膀上的手,卻瞬間渡入一股精純浩瀚、蘊含無上生機的至尊靈力!
嗡!
那股盤踞在陳昀體內、讓他束手無策的至尊死寂法則,在這股沛然莫御的生機靈力沖刷下,如同冰雪遇驕陽,瞬間冰消瓦解!
劇烈的疼痛迅速消退,沉重的傷勢被強行壓制、修復,一股暖流瞬間通達四肢百骸。
陳昀蒼白的臉上迅速恢復了一絲血色,他長長地、帶著解脫意味地撥出一口濁氣,鄭重地拱手行禮:“前輩!多謝援手!”
“謝個屁!”逍遙散人擺擺手,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和後怕,“九淵歸墟那幫雜碎,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連至尊法則都敢讓門下小輩拿來對付同境!幸好你小子命硬,肉身也夠結實,居然能暫時扛住這玩意兒!”
他仔細探查了一下陳昀的身體,嘖嘖稱奇,“這體魄……真是怪物!換個人,哪怕是凝神巔峰,被那破棺材的法則擦一下,也早化成灰了!”
“僥倖,全賴一件護身異寶擋住了大部分威能。”陳昀沒有細說道源獸皮,簡單帶過。
“行了行了,知道你底牌多。”逍遙散人翻了個白眼,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這破地方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兒,跟老頭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