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囚籠之外,高坡之上,氣氛同樣微妙。
葉秋雲目光穿透那流轉著妖異符文、微微扭曲視線的光幕,凝視著山谷內狻猊化形的紅髮青年,眉頭微蹙。他再次凝神感應,體內五行仙法悄然流轉。
“雲哥,”柳子素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帶著一絲探詢,“那股磅礴的炎能……源自這狻猊?”
“不,”葉秋雲緩緩搖頭,目光深邃,“狻猊不過五階妖力,且其本源更偏向狂暴妖火,而非那種……沉澱了數十萬載歲月、精純內斂的龍炎本源。”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越來越有趣了。神運算元前輩推演無誤,這紫雲秘境的‘異變’與‘大吉之兆’,恐怕就應在此處了!”
他視線一轉,投向不遠處的陳昀一行,眼中精光一閃:“走。這‘十方噬血陣’非一時可破,我們去會會那幾位‘有趣’的朋友。”
陳昀早已注意到葉秋雲三人的動向,心中警鈴大作。
他不動聲色地將墨瓊和嘯天往身後擋了擋,魁梧壯漢的身軀微微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王兄,李兄,杜小兄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葉秋雲笑容和煦,帶著“謝安”那副散修式的隨和,拱手走近。
陳昀粗獷的臉上堆起憨厚笑容,抱拳還禮:“謝兄!幸會幸會!幾位也是覺得裡面太擠,出來透透氣?”
他語帶調侃,眼神卻銳利如鷹。
諸葛靈兒則像個好奇寶寶,大眼睛骨碌碌轉著,注意力瞬間被嘯天偽裝的“土老虎”吸引,笑嘻嘻地就想伸手去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嘯天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警惕地後退一步。
張道宗目光如炬,直接點破:“謝兄好敏銳的靈覺,預知兇險,提前抽身,這份眼力,非我等可比。”
葉秋雲坦然一笑,擺擺手:“微末伎倆,不值一提。諸位不也一樣洞察先機,安然身退嗎?”
他目光掃過陳昀三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們?”陳昀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擺手,“哪能跟謝兄比!純粹是怕死!那血煞魔龍兇威滔天,我們這點微末道行,留在裡面不是找死嘛!當然是早早溜之大吉,保命要緊!”
他語氣誇張,將膽小怕事的散修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柳子素聞言,唇角微揚,覺得這“王安石”倒是有趣得緊。
葉秋雲卻不打算就此放過,話鋒一轉:“不知王兄對谷內這局面,怎麼看啊?”他看似隨意詢問,實則想探探陳昀的深淺與立場。
“高怎麼看?”陳昀撓撓頭,一臉茫然,“站著遠遠地看唄!萬一打起來,碎石亂飛,砸到腦袋多疼!實在站累了,坐著看也行!”他顧左右而言他,滿嘴跑火車,就是沒一句靠譜的。
葉秋雲被噎了一下,看著對方那副油鹽不進、裝傻充愣的模樣,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他基本確定這山谷深處必然有他尋找的龍焰核心,但眼前這詭異莫測的“十方噬血陣”隔絕內外,裡面情況不明。
秘境規則壓制下,他許多壓箱底的手段,尤其是能洞穿虛妄的“五行仙瞳”,根本無法施展。
想要破局,或至少弄清楚陣內狀況,他需要幫手。
眼前這幾人實力不俗,肉身強橫,正是上佳的選擇。
這才放下身段前來“套近乎”。
他壓下無奈,丟擲誘餌:“呵呵,那龍血果可還在陣中呢。王兄難道……就一點不動心?”
“動心?”陳昀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斬釘截鐵,“沒有!一點都沒有!謝兄你看那陣裡,又是冰龍又是狻猊,還有那位深不可測的人皇殿天驕,再加上這邪門的吃人大陣!捲進去?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嘛!我王某人有幾斤幾兩,心裡門兒清!粉身碎骨的下場,可不敢想!”
“那王兄何故還在此地徘徊觀望?”葉秋雲追問。
“看熱鬧啊!”陳昀理直氣壯,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大包油紙包裹的乾果瓜子,熱情地招呼道:“這等大場面,百年難遇!出去以後跟人喝酒吹牛,那都是頂好的談資!來來來,謝兄,別客氣,一起吃點?邊吃邊看,更有滋味!”
他動作自然,彷彿真的只是個看戲不怕臺高的閒散修士。
葉秋雲的目光落在陳昀掏出的那包乾果上——幾顆飽滿的松子,幾粒烤得焦香的核桃,還有幾片洛山界特產的紫雲藤瓜籽。
他眼中陡然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異芒!
剎那間,葉秋雲心中豁然開朗!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眼前這個“魁梧壯漢”,又掃過他身後看似清秀的“書生”墨瓊和那隻警惕的“土老虎”嘯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絲瞭然。
“好啊!恭敬不如從命!”葉秋雲朗聲一笑,竟真的毫不客氣地抓了一把乾果,撩起衣袍下襬,就這麼施施然地在陳昀旁邊席地而坐!“多謝王兄款待!”
陳昀:“……?!” 他遞瓜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這劇本不對啊!
他只想敷衍過去讓對方趕緊走人,怎麼還坐下了?
柳子素也是微微一怔,看著自家道侶這反常的舉動,旋即目光在陳昀幾人身上流轉一圈,似乎也明白了甚麼,唇角微彎,優雅地在葉秋雲身側坐下。
一時間,山坡上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兩撥人,各懷心思,互有猜測,卻心照不宣。
沒人再說話,只有嗑瓜子的細微聲響,以及一道道目光,穿透血色光幕,聚焦在那片被封鎖的死亡山谷之中。
……
山谷之內,血色瀰漫,絕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妖族一方,狻猊所化的紅髮青年與十太子敖晟並肩而立,腳下是氣息萎靡的斷尾冰龍。
人族一方,則以姬梵夜和李秀媛為核心,身後是數千名面色慘白、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修士。
無形的對峙在空氣中碰撞。
姬梵夜神色平靜,負手而立,並未急於動手。
他需要看清,龍族這兩位太子,佈下這“十方噬血陣”,究竟意欲何為?
那一聲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如同巨錘擂鼓般的“咚咚”聲,是否真如他所料,源自那八階紫金炎龍殘存的心臟?
“‘十方噬血陣’?”姬梵夜目光掃過周圍流轉著死亡符文的血色光柱與穹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為了對付我等,你們龍族倒是煞費苦心。”
“哈哈哈!”敖晟大笑,姿態依舊狂傲,“倉促佈置,讓姬兄見笑了。原本只為確保我族前輩安寧,未曾想竟驚動了你這尊大神!此等簡陋陣法,自然配不上你姬梵夜的牌面!”
他話語中透露出關鍵資訊:他們是利用妖族預留的後手,提前潛入秘境佈陣。
目標本只是“確保前輩安寧”,姬梵夜的意外出現打亂了計劃。
姬梵夜心如明鏡。
龍族數十萬年前收屍時,必是發現了這頭紫金炎龍並未徹底隕落,尚存一絲復生之機,才佈下秘境假象,以待其涅盤。
只是後來洛山界落入人族之手,環境劇變,資源匱乏,導致復生程序被無限拖延。
如今,妖族的先知白澤推算出其復甦契機將至,才派出了敖晟和狻猊\這兩位血脈高貴、實力強橫的太子級人物,秘密潛入。
其目的,是助那頭紫金炎龍涅盤重生,甚至可能借此突破至九階龍軀!
而所謂的扼殺玄靈聖體?龍族不屑為之!
那不僅自降身份,更會招致人族至尊的瘋狂報復,得不償失。
李秀緣在谷內斬殺於北承,其龍形命相的氣息意外刺激了血煞魔龍提前甦醒,逼得敖晟不得不提前發動陣法,將所有人困住,作為喚醒龍心的……血食養料!
“咚!咚!咚!”
搏動聲越來越急促,如同催命的鼓點!
一股源自洪荒的恐怖威壓,伴隨著每一次心跳瀰漫開來,越來越強!
噗!噗!噗!
接連的悶響如同惡毒的詛咒。
又有十幾名肉身較弱的修士,胸腔毫無徵兆地爆開一團血霧!
鮮血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迅速滲入地面,而那些倒下的屍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風化,最終化為一捧灰白的骨粉!
彷彿被這山谷貪婪地吸乾了最後一絲生機!
“十方噬血陣……這是在催化龍心復甦,以生靈精血為祭!”姬梵夜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揭開了這血腥儀式的本質。
“姬道友!”李秀媛臉色難看,看著身後不斷倒下、化為飛灰的同族修士,眼中怒火燃燒,“必須想辦法破陣!否則這些人……”
她話音未落,絕望的嘶吼已如潮水般爆發:
“不!我不想死!我苦修五百年,剛覺醒命相,前途無量啊!”
“老夫一生坎坷,掙扎求生至靈海巔峰,豈能葬身於此妖陣?!”
“賊老天!我蕭顏身負血海深仇,今日若不死,他日必踏平妖域,屠盡龍族!啊啊啊!”
“我只是來看個熱鬧的啊!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人皇殿!姬公子!救救我們!妖族如此屠戮,天理不容啊!”
“蠢貨!秘境奪寶,生死自負!人皇殿如何管得了妖族?快想辦法破陣!”
混亂、恐懼、不甘、哀求……各種情緒交織,匯成一片絕望的悲鳴。
“咚——!!!”
又是一聲沉重到極致的搏動!
這一次,連一些煉血境巔峰、修為被壓制但肉身尚可的修士,也感到氣血逆衝,心臟劇痛,口鼻溢血!
姬梵夜冷漠地掃視著身後如同煉獄般的景象,數千條人命在他眼中,彷彿只是冰冷的數字。
他緩緩搖頭,聲音清晰地傳入李秀媛耳中,也彷彿宣告了那些修士的命運:“十方噬血陣,乃上古兇陣,豈是易破?本座確有手段可護佑數人脫身,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搏動聲傳來的地底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熾熱,“所有人?恕難從命。”
他心中早已權衡利弊:八階高等龍族的心臟,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磅礴氣血與生命本源!
若能得之,對其肉身根基將是無法估量的補益!
至於這些被困修士的死?不過是加速龍心復甦的祭品罷了。
在他們踏入秘境、爭奪機緣的那一刻起,就該有隕落的覺悟。
用他們的命,換來一件足以奠定他無上道基的至寶……在姬梵夜看來,這很“值”。
冰冷的現實,殘酷的算計,在這血色囚籠中無聲上演。
死亡的陰影,伴隨著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的心跳聲,籠罩在每一個倖存者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