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間浸溼了張道宗的後背。
他看著陳昀那張年輕卻帶著幾分戲謔的臉,心中翻江倒海。
對方那看似隨意的動作,蘊含的力量簡直恐怖!
這肉身強度,遠超尋常煉血境修士!他看向陳昀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深深的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短暫的死寂後,張道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斷了兩件靈器的肉痛,臉上硬是擠出一個比之前真誠許多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恭敬,對著陳昀深深一揖:
“服了!老張我徹底服了!少俠修為深不可測,手段更是驚人!張某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他姿態放得極低,“區區兩件靈器,毀了也就毀了,只當張某給少俠賠個不是!城東天香樓,張某做東,不知少俠能否賞個臉,一起喝一杯?張某也好將紫雲山脈的訊息,為少俠細細道來,以示誠意!”
陳昀聞言,反而愣住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毀了對方兩件靈器,逼得這奸商惱羞成怒、氣急敗壞,自己再“勉為其難”接受賠償和訊息,狠狠出一口惡氣。
萬沒想到,對方不僅沒怒,反而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認栽,還主動提出請客賠罪?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該不會是……鴻門宴吧?
陳昀眼神微凝,心中警惕頓生。
張道宗見陳昀皺眉不語,眼神閃爍,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立刻上前一步,正色道:“在下張道宗!誠心交少俠這個朋友!絕無他意!少俠若是不放心,地點由您來定也行!”
對方自報姓名,姿態放得更低,陳昀心中的疑慮稍減。
他轉念一想:這裡是青方城,人皇殿勢力籠罩的核心區域,治安森嚴,對方一個煉血三重的攤販,就算真有甚麼壞心思,又能把自己怎麼樣?嘯天和墨瓊也不是吃素的。
再者,自己剛才確實毀了他兩件價值不菲的靈器,對方卻這般忍氣吞聲、主動示好,倒讓他心裡那點“砸場子”的得意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絲……不好意思?
他看了看身邊同樣有些發懵的墨瓊和一臉警惕的嘯天,又看了看張道宗那張雖然市儈但此刻顯得頗為誠懇的臉,略一沉吟,拱手道:“在下陳昀。既然張道友盛情相邀,那陳某就叨擾了!”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好!陳少俠爽快!”張道宗臉上笑容更盛。只見他右手在攤位上一抹,那面“李記靈器”的幡子和攤位上剩餘的靈器、雜物瞬間消失無蹤。
陳昀眼尖,瞥見他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古樸的暗銀色戒指,靈光一閃而逝。
儲物戒指! 陳昀心中微震。
這可不是普通修士用得起的儲物袋,而是更高階、更稀有、空間更大也更安全的儲物法寶!這老小子……這些年到底坑蒙拐騙賺了多少黑心錢?!陳昀頓時覺得,待會兒去天香樓,必須得狠狠點菜,吃回本不可!
“三位,請!”張道宗側身引路。
“請!”陳昀壓下心中腹誹,帶著墨瓊和嘯天跟上。
天香樓內,杯盞狼藉
天香樓,城東有名的酒樓。
張道宗顯然是這裡的熟客,輕車熟路地要了一個僻靜的雅間。
菜餚流水般端上:靈谷蒸的珍珠米飯晶瑩剔透,香氣撲鼻;烤得金黃油亮的靈禽腿,油脂滴落滋滋作響;清蒸的不知名河魚,肉質細嫩,靈氣氤氳;各種蘊含微弱靈氣的時蔬鮮果,色澤誘人;還有一壺據說用靈泉釀造的清冽美酒。
起初,雙方還有些矜持。
陳昀三人主要是餓的——在荒山野嶺趕路多日,嘴裡早淡出鳥了。
張道宗則維持著請客東道主的體面,小口抿酒,慢條斯理地夾菜。
但隨著幾杯酒下肚,幾筷子美食入口,緊繃的氣氛迅速被食物的香氣和腹中的飢餓感沖淡。
尤其是當陳昀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張道友今年貴庚”後,那點矜持徹底煙消雲散。
“三十出頭了!”張道宗嘴裡塞著一大塊烤得焦香的靈禽肉,含糊不清地答道。
“啥?三十出頭?”陳昀差點被茶水嗆到,瞪大眼睛看著張道宗那張飽經風霜、皺紋深刻、看起來至少四五十歲的臉,“張老哥,你這……長得也太著急了吧?”
“咳咳咳!”張道宗被噎了一下,強行嚥下肉,瞪眼道:“甚麼話!這叫成熟穩重!懂不懂?”
“你這穩重的……也太到位了!”陳昀嘖嘖稱奇,墨瓊也在一旁捂嘴偷笑。
“嗐,沒辦法,”張道宗嘆了口氣,又夾起一大塊魚腹肉,“天天風裡來雨裡去,操心生計,愁的唄!”
“我看是擔心被人揍吧?”陳昀毫不客氣地戳穿,夾起一個靈氣四溢的肉丸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
張道宗老臉一紅,有些尷尬,但隨即梗著脖子辯解:“我張道宗做生意,那是你情我願!雖然……咳,雖然有些貨品可能……嗯,價效比不那麼突出,但也不完全是廢物吧?總有能用的時候!而且,真貨我也是有的!比如……比如你掰斷那兩件!”說到最後,他語氣又帶上了濃濃的心疼和難以置信,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昀:
“陳老弟,說真的,剛才那兩件靈器,我老張敢拍胸脯保證,絕對是貨真價實的二階初級真品!你這身修為,尤其是這肉身強度……在下是真心佩服!”他舉起酒杯,鄭重地敬向陳昀。
陳昀舉起茶杯與他碰了一下,隨意道:“功法特殊罷了。肉身淬鍊遠比常人艱難,耗時耗力,痛苦萬分,也就是前期佔點便宜。”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張道宗眼中精光一閃,識趣地不再追問。
涉及他人功法根本,乃是大忌。
諸天萬界,奇功異法無數,陳昀肉身強橫雖罕見,倒也不足為奇。
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對了,老張,”陳昀嘴裡塞著食物,含糊地問,“你上哪搗鼓來這麼多靈器……嗯,做生意的?”他臨時把“坑蒙拐騙”換成了“做生意”。
“嗐,這話說的!”張道宗翻了個白眼,也放開了,筷子不停,“正經渠道!你就說我那些‘價效比突出’的貨,難道就一點用處都沒嗎?圖便宜哪有好貨?一分錢一分貨,亙古不變的道理!”
他灌了口酒,繼續道:“就比如上次在大武,賣給你們的那三件,雖然不經用,但你去那些大鋪子,同樣品質的,沒一百五十枚靈石你拿得下來?我只收了七十,是不是也幫你們擋了幾次災?”
陳昀回想了一下,倒也無法反駁。
那大錘雖然一用力就廢了,鏡子和護甲確實在關鍵時刻起了作用,雖然代價是它們自身報廢。
“那你這些靈器……到底甚麼門道?”陳昀好奇追問。
張道宗臉上頓時浮現出神秘和得意之色,嘿嘿一笑,吐出四個字:“商業機密!”
看著他那一臉“我知道但就不告訴你”的欠揍表情,陳昀很不爽,結合自己在地球上的見識,一個念頭閃過,試探著問道:“你會……翻修舊靈器的手藝?”
“噗——咳咳咳!”張道宗剛喝下去的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嗆得滿臉通紅,震驚無比地看著陳昀:“你……你怎麼知道?!”
靈器損壞,通常被視為徹底報廢。修復所需材料、技藝和時間成本極高,修復後的效能往往大打折扣,吃力不討好,鮮有人願意做。這幾乎是煉器界的常識。
陳昀在地球見過太多電子產品翻新、二手車翻新,深知其中門道。以極低成本修復翻新,外表光鮮,打折出售,利潤巨大。雖然使用壽命大打折扣,但初期使用往往看不出太大問題。
他不懂煉器,但對張道宗掌握這種“翻新”手藝感到吃驚,這絕非簡單的修修補補,涉及到對材料、器紋、靈力迴路的深刻理解和精妙操作。
“猜的。”陳昀聳聳肩,沒多解釋,追問道:“老張,你這手藝可以啊!師承何方高人?”
提到師承,張道宗臉上的得意瞬間消散,眼神黯淡下去,浮現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追憶,有痛苦,也有憤懣。他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唉……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喝酒!吃菜!”
那神情,顯然觸及了不願回想的往事。陳昀見狀,也明智地不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他不願別人深究他的肉身之謎一樣。
包廂內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聲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已是杯盤狼藉,三人一狼吃得心滿意足,毫無形象可言。
最初的隔閡和試探,在美食的攻勢下消融了不少。
陳昀靠在椅背上,剔著牙,看著同樣一臉饜足、摸著肚子的張道宗,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他湊過去,哥倆好似的搭上張道宗的肩膀,壓低聲音道:“老張啊,我看你這生意……挺有‘錢途’。咱們合夥幹,怎麼樣?”
張道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肩膀一抖把陳昀的手甩開,警惕地看著他:“合夥?不怎麼樣!你之前不是還瞧不上我這‘坑蒙拐騙’的勾當嗎?”
“唉!那不是誤會嘛!”陳昀擺擺手,一臉“大徹大悟”的表情,“我現在明白了!你這哪是假貨?這叫資源再利用!翻新,是技術,是本事!怎麼能叫騙呢?這叫給囊中羞澀的道友提供物美價廉的選擇!”
“呵,”張道宗冷笑一聲,“我一個人就能幹得風生水起,為啥要跟你合夥?帶你分錢?”
“我能配合啊!”陳昀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我給你當託!幫你造勢!你想啊,我在你攤子前,當眾‘識破’幾件你安排好的‘次品’,再‘慧眼如炬’挑中你真正想賣的好貨,誇得天花亂墜……這生意不得火到天上去?”他描繪著藍圖。
張道宗眼神微動,似乎有點意動,但隨即眼珠一轉,嘿嘿笑道:“想合夥?行啊!你先把我那‘家傳的銅片’還我!那可是我的‘傳家寶’,沒它,合作免談!”
又繞回來了!陳昀心中暗罵老狐狸,臉上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老張!你怎麼就不信呢?我都說了八百遍了!真被劫匪搶了!褲衩子都差點沒給我留下!”
“我不信!”張道宗梗著脖子。
“不信是吧?”陳昀也來了脾氣,一把扯下腰間幾個空癟的儲物袋,嘩啦一聲拍在油膩的桌子上,“這是我全部家當!儲物袋都在這兒!不信你搜!搜我身都行!”他張開雙臂,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
張道宗盯著陳昀看了幾秒,然後……在陳昀眼角抽搐的注視下,這老小子竟然真的、非常無恥地、仔仔細細地把那幾個空儲物袋翻查了一遍,甚至還湊到眼前看了看袋口!
確認裡面空空如也後,他又猶豫了一下,似乎真想上手搜身,但最終還是沒敢,只是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陳昀。
“真……真沒有啊?”張道宗皺著眉,一臉困惑,“真被打劫了?”
“我騙你圖啥?!”陳昀憤憤不平,演技全開,“這事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也怪我那時修為不精,才淬體七重,被十來個煉血境的蒙面悍匪堵在紫雲山旮旯裡!媽的,底褲都差點被扒了!那破銅片,黑不溜秋的,誰知道他們搶去幹嘛?當暗器都嫌硌手!”他語氣悲憤中帶著點後怕,裝得極其逼真。
張道宗盯著陳昀看了半晌,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陳昀眼神“坦蕩”,表情“真摯”。
他最終頹然靠回椅子,喃喃道:“真丟了……難道天意如此……”
“話說回來,”陳昀趁機反問,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道宗,“那銅片到底是個甚麼寶貝?值得你這般念念不忘?別再說家傳祭祖了,糊弄鬼呢?”
張道宗一個激靈,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掩飾:“沒……沒甚麼寶貝!就是……就是個念想!對,念想!我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了……”他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掩飾自己的失態。
陳昀心中冷笑,不再追問。
九州鼎碎片牽扯太大,這張道宗顯然知道些甚麼,其身份絕不簡單。
不過,這與他陳昀何干?
他今天的目的,是混一頓好的,更重要的是——那個關於紫雲山脈的訊息。
吃完喝完,訊息到手,大家一拍兩散,江湖路遠,後會有期還是後會無期都難說。
知道得太多,徒增煩惱,不符合他的苟道原則。
“行吧行吧,念想就唸想。”陳昀擺擺手,一副不再深究的樣子,隨即正色道,“老張,酒也喝了,飯也吃了,舊賬也清了,該說正事了。你之前說的那紫雲山脈的訊息,到底是甚麼?我可還惦記著那‘潑天的富貴’呢。”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
墨瓊和嘯天也早已吃飽,聞言立刻精神起來,放緩了舔爪子的動作,豎起耳朵,目光聚焦在張道宗身上。
張道宗放下酒杯,臉上的酒意和市儈瞬間收斂了不少。
他起身,再次謹慎地檢查了一遍緊閉的門窗,確認隔音禁制完好,周圍無人窺探,這才坐回原位。
包廂內的氣氛,因他這個動作而陡然變得凝重和神秘起來。
他看著陳昀,眼神變得異常認真,緩緩說道:“這事說來話長,而且……頗為兇險。若非今日見到陳老弟你,是我生平僅見肉身如此強悍之人,張某也絕不敢起這合作的心思!”
陳昀心頭猛地一跳。
兇險?合作?還特別提到自己的肉身強度?
他瞬間放下了所有漫不經心,眼神銳利如鷹:“哦?願聞其詳!”
張道宗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包廂內只剩下他低沉而帶著誘惑力的敘述:“事情,要從一處隱秘的古老遺蹟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