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紫雲山脈中那條不知名的大河,靜靜流淌。
轉眼間,大半年光陰便在林濤鳥鳴與刀光獸吼中悄然滑過。
陳昀、墨瓊、嘯天這三兄弟,竟似徹底融入了這片莽荒,未曾踏出山脈半步。
連人間煙火氣最濃的年節,他們也是在深谷幽澗中度過的。
用堅韌的蠻獸皮縫製了一個寬敞厚實的大帳篷,走到哪裡便帶到哪裡,徹底告別了天為被地為床的原始狀態。
上次進城採購的各式炊具更是派上了大用場,墨瓊變著花樣烹煮山珍野味,燉湯、煎炒、燜煮,濃郁的香氣時常在山林間飄蕩,引得嘯天圍著灶臺打轉。
陳昀對此頗為自得:“修士也是人,沒了這煙火氣,活著還有甚麼滋味?咱們是享受修煉,不是被修煉熬幹!”
這大半年的山中桃源,成果斐然。
墨瓊的藥液實驗達到了近乎狂熱的地步。
數百種配方從他手中誕生,記錄心得的小本子摞起來足有半尺高。
其中效果顯著、能穩定增益氣血或淬鍊筋骨的大約佔了一半,被陳昀譽為“良心之作”。
但剩下的,則充滿了不確定性——約莫兩成效果平平,還有兩成……則是貨真價實的毒藥!
最驚險的一次,墨瓊調配出一鍋色澤妖豔、氣味甜膩的“瓊漿”,陳昀泡進去不過半刻鐘,便覺天旋地轉,渾身經脈如被萬蟻啃噬,最後更是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在藥桶旁,硬是靠著“永生”體質的強悍恢復力,在山風裡躺了一夜才緩過勁來。
“這玩意兒……普通人沾上一點,怕是當場就得去見閻王!”事後陳昀心有餘悸。
然而墨瓊對此卻毫不在意,無論是補藥還是毒藥,他都一絲不苟地記錄配方、藥效反應。
“我又不是懸壺濟世的醫者,”少年振振有詞,眼中閃爍著近乎冷酷的理智,“行走諸天,誰知道甚麼時候就需要點‘特別’的手段?技多不壓身嘛!”
陳昀對此也只能無奈搖頭,笑罵這小子將來就算成了煉丹師,也多半是個“邪派丹師”。
不過,他內心深處對此並無芥蒂。
他教導墨瓊和嘯天的理念便是:仙道求索,本就逆天而行,何必拘泥於世俗正邪的窺臼?只要問心無愧,不濫殺無辜,手段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工具。
心之所向,即是道之所在。
這份豁達與實用主義,深深烙印在墨瓊和嘯天的骨子裡。
這大半年來,他們遇到過在林間迷路受傷的採藥人,順手救下並贈予傷藥;也遭遇過數波見他們“勢單力薄”而心生歹念的狩獵小隊。
前者,他們施以援手,不求回報;後者,他們下手果決狠辣,絕不留情,冰冷的眼神中不見絲毫憐憫,如同處理掉礙事的荊棘。
這份對善的溫和與對惡的酷烈,在他們身上形成了奇異的統一。
深秋的落葉已覆滿林間小徑,凜冽的山風預示著冬的臨近。
持續不懈的苦修與墨瓊那些“良莠不齊”卻總能提供龐大能量的藥液加持下,陳昀體內氣血終於衝破關隘,水到渠成地踏入了煉血境第二重!
突破的剎那,他周身氣血奔湧如江河怒濤,筋骨齊鳴,一股遠超同階的磅礴氣息透體而出,將周遭落葉都震得粉碎。
他緩緩收功,感受著體內更加強橫的力量和對《造化鍛體訣》、《血靈訣》更深一層的領悟,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
山奎至尊傳授的“森羅滅天拳”,此刻在他手中施展,威力更是倍增!
那剛猛無儔、蘊含森羅永珍意境的拳意,與他這具淬體十重天的恐怖肉身簡直是絕配,每一拳轟出,都隱隱有風雷之聲相隨。
墨瓊也迎來了蛻變。
他依舊主修《陰陽訣》,依靠吸收天地間精純的陰陽生死之力煉血。
突破至煉血境時,並未引來天劫,但引發的靈氣暴動卻異常劇烈,黑白二氣交織盤旋,形成一個小型的靈氣漩渦,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
他的身形也隨之拔高、抽條,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長成了十五六歲、面容清秀俊朗的少年郎模樣,一身黑白道袍更添幾分出塵之氣。
變化最小的當屬嘯天。
它的突破無聲無息,彷彿只是水到渠成地邁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踏入了二階靈獸的行列。
然而,它依舊無法口吐人言,只是眼神更加靈動深邃,智慧之光內蘊。
它所走的道路,吸收最純粹的日月精華,排斥一切外來異種能量,似乎已超脫了此界天道法則的常規束縛。
它的道,前無古人,神秘而孤獨。
陳昀看著月華下靜靜吐納的嘯天,心中篤定:哥仨之中,未來若真有人能踏出一條震古爍今的通天大道,必是這執著於日月之輝的銀狼無疑!
如今的哥仨,實力早已今非昔比。
三人聯手,默契無間,除非遭遇二階巔峰的蠻獸,否則皆有一戰之力!
即便是單獨對上煉血八重的人族修士,陳昀憑藉強悍肉身與至尊拳法,也能力戰不敗。
他們曾遭遇過一個煉血九重的散修,對方見他們“境界低微”,便起了殺人奪寶之心。
結果……那散修死得極其難看,甚至未能逼出三人的全力配合。
這份實力,讓他們在紫雲山脈外圍區域,真正擁有了橫行無忌的底氣。
山巒疊翠,一條不知名的大河宛如碧綠的玉帶,蜿蜒穿行於幽深峽谷。
河水清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
和煦的秋陽透過兩岸參天古木濃密的枝葉,灑下道道金色的光柱,在溼潤的苔蘚和斑斕的落葉上跳躍。
微風拂過,帶來草木清香與溼潤的水汽,林間鳥鳴啁啾,蟲聲唧唧,一派寧靜祥和。
河心,一葉由數根粗壯翠竹捆紮而成的簡陋竹筏,正隨波逐流,悠然向下。
筏首,陳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愜意地仰躺著,嘴裡叼著一根甜草根,翹著二郎腿,眯眼望著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藍天,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山野小曲。
筏中,已長成清秀少年的墨瓊,身著黑白相間的簡潔道袍,髮髻用一根木簪束起,正捧著一本厚厚的獸皮筆記,時而凝神思索,時而提筆記錄著甚麼,神情專注。
筏尾,嘯天銀灰色的毛髮在陽光下閃爍著健康的光澤,它蹲坐著,一隻前爪探入清涼的河水中,聚精會神地盯著遊過的魚群,偶爾閃電般揮爪,濺起一片晶瑩的水花。
“昀哥,”墨瓊合上筆記,取出那張大半年前花大價錢購置的、描繪範圍極廣的紫雲山脈及周邊城池的地圖,仔細比對了一下兩岸山勢,“按咱們這隨波逐流的腳程算,大半年下來,估摸著快到青方城的範圍了。”
陳昀懶洋洋地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一陣噼啪輕響:“青方城?到了就進城唄。大半年沒沾人氣兒了,正好去補給一番,再嚐嚐人間美味。”
他看向嘯天,“小天,進城給你買醬骨頭!”
嘯天聞言,立刻放棄了捕魚大業,興奮地“嗷嗚”一聲,尾巴搖得飛快,濺起更多水花。
墨瓊指著地圖上那條貫穿洛山界東南的紫雲山脈巨龍:“從千山劍宗的鎏金城一路往西南,過了青方城,後面還有好幾座大城呢。聽說山脈最中心區域那兩座城最是繁華,匯聚四方修士,我們要一直往那邊走嗎?”
“不急,”陳昀眺望著前方水勢漸緩的河道,目光深邃,“十座大城,各有特色,咱們一路慢慢逛過去。正好也看看這些宗門地界,都是甚麼光景。”他拍了拍竹筏,“走吧,目標青方城!小天,進城吃大餐!”
三天後,風塵僕僕卻又精神飽滿的三人一狼,站在了青方城那巍峨的青色城牆之下。
這座巨城格局方正,東西南北皆綿延數百里,名副其實的“青方”。
整座城池,從高聳的城牆到寬闊的街道,再到鱗次櫛比的屋舍,竟大多由一種質地堅硬、泛著淡淡青光的巨大石板砌成,古樸而厚重。
城內人聲鼎沸,修士與凡人混雜而居,商鋪林立,車水馬龍,居住著不下百萬生靈,繁華遠勝鎏金城。
三個在山裡憋了大半年的“吃貨”,進城第一要務自然是祭五臟廟。
尋了城中口碑最好的“醉仙樓”,要了個雅靜的包廂。
當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珍饈美味端上桌時,連一向矜持的墨瓊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醬香濃郁的靈獸蹄髈、靈氣氤氳的清蒸銀鱗魚、脆嫩爽口的山珍時蔬……三人一狼甩開腮幫子,風捲殘雲,直吃得肚皮滾圓,才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出來。
下一站,便是處理這大半年積攢的“山貨”。
在酒樓時便已打聽清楚,青方城同樣設有玲瓏閣分閣,且東南西北四大坊市皆有店面。
陳昀徑直去了最近的東坊市分閣。
當陳昀將數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放在接待櫃檯上時,饒是見多識廣的玲瓏閣管事,眼中也掠過一絲驚詫。
煉血二重的修為,如何能拿出如此數量的貨物?
儲物袋口微敞,濃郁的血腥氣和草木清香混雜著撲面而來——堆積如山的二階蠻獸屍體、分門別類裝得滿滿當當的近十個儲物袋的靈草、還有兩袋沉甸甸、閃爍著不同光澤的礦石!
陳昀敏銳地捕捉到管事眼中的疑慮,未等對方開口,便主動笑道:“勞煩管事清點。這些都是我家族幾十口人,去年一年在紫雲山脈外圍辛苦狩獵、採集所得,積攢了許久才讓我帶來處理。”
他語氣坦然,將一個肩負家族重任的年輕修士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管事頓時恍然。
原來是個小修仙家族,舉族之力一年的收穫!
這數量對於玲瓏閣不算甚麼,但對一個小家族而言,確是筆不小的財富。
他心中暗歎這小家族心大,竟只派個煉血二重的後輩押運如此重貨,也不怕路上出事。
但玲瓏閣的規矩森嚴,絕不探究貨主來源,只管驗貨估價。
他立刻收斂心神,招呼人手開始仔細清點、評估。
足足耗費了一個多時辰,最終核算出總價:三百枚下品靈石!這個數字讓陳昀心頭一跳,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喜色。
瞬間又變回“大戶”了!
將沉甸甸的靈石袋小心收好,陳昀心中已有了規劃。
除了必要的丹藥、符籙、空白玉簡等補給物資,大頭要存起來,為將來墨瓊前往藍林界學習煉丹積攢學費!
他對墨瓊的未來,有著清晰的規劃。
“走,去坊市逛逛!”陳昀大手一揮,豪氣干雲,“給你們倆挑件趁手的傢伙事兒!再買點好吃好喝的!剩下的,都存進玲瓏閣的錢莊,那可是小瓊你將來拜入靈虛殿的‘敲門磚’!”
墨瓊聞言,連忙擺手:“昀哥,學煉丹肯定很費錢吧?要不……我多看點書,自己琢磨琢磨?也能省點……”
話未說完,陳昀一個爆慄就輕輕敲在他腦門上:“琢磨?煉廢了的材料不是錢啊?給我好好學!學成了,你就是咱們家的搖錢樹!到時候煉出高階丹藥,靈石嘩嘩地來,還怕買不起飛舟?”
陳昀眼中閃著光,描繪著藍圖。
“飛舟?”墨瓊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要多少靈石?”
“不知道,但肯定是個天文數字!”陳昀摟住墨瓊和湊過來的嘯天的脖子,壓低聲音,帶著無限的憧憬,“不過,等咱們小瓊成了煉丹大師,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到時候,咱們哥仨坐著自家飛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遊遍諸天萬界,看盡星河璀璨!”
三個腦袋湊在一起,望著坊市熙攘的人流和遠處青灰色的天空,彷彿真的看到了一艘流光溢彩的飛舟,載著他們衝破雲霄,駛向那浩瀚無垠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