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風長老的飛舟如一道青色驚鴻,裹挾著風雷之勢,轟然降落在流雲宗巍峨的主峰廣場之上。
巨大的靈能波動瞬間打破了廣場的寧靜,引得無數弟子紛紛側目,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是刑罰殿李長老的飛舟?他老人家怎會駕臨外門廣場?”
“看這架勢,非同尋常啊……”
“莫非有甚麼大事發生?”
“快看,下來了!”
在無數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聚焦下,陳昀帶著墨瓊和嘯天,神色平靜地踏下了飛舟的舷梯。
李清風長老並未多言,只是向陳昀微微頷首,便化作一道雷光,瞬息間消失在宗門深處。
主角登場,卻讓廣場上的氛圍更加詭異。
一個毫無靈力波動的凡人,一個半大孩童,一條黑狼,竟能乘坐長老飛舟歸來?
這組合太過扎眼。
“那是誰?凡人?怎配坐長老的飛舟?”
“看著眼生……等等,我想起來了!一年前來的那個,叫陳昀!據說是一階命相,卻能自由出入藏經閣!”
“一階命相?那不就是凡人中的凡人?藏經閣?這怎麼可能!”
“噓!小聲點!沒聽說嗎?連少宗主都對他另眼相看,時常去他在流雲城的小院!”
“嘶……這背景,深不可測啊!絕對有來頭,不能惹,不能惹……”
“必是身負大隱秘的天才,只是我等看不透罷了!”
各種猜測在人群中發酵,羨慕、嫉妒、敬畏、好奇的目光交織在陳昀三人身上。
然而,就在這紛雜的注視中,一道身影卻如同被毒蠍蟄中,猛地一僵!
是趙志。
他本是來領取上報“血絕老鬼蹤跡”的宗門獎勵,此刻卻臉色煞白,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縮成針尖。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讓他幾乎窒息。
陳昀?!他怎麼還活著?!
血絕老鬼親自出手,白武興他們都死了,他一個凡人憑甚麼能活下來?!
哪裡出了紕漏?!
難道……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不敢再多看一秒,趁著人群注意力還在陳昀身上,慌忙低下頭,如同受驚的老鼠,迅速擠出人群,倉皇逃離了廣場。
就在趙志身影消失的剎那,陳昀似有所感,目光如電般掃過那個方向。
四次淬體帶來的脫胎換骨,不僅賦予了他遠超凡人的體魄,更讓他的五感敏銳到了極致。
雖然趙志的動作極快,但那瞬間洩露的驚惶氣息,如同黑暗中的螢火,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此人……有鬼。
陳昀心中警鈴大作,默默將那張一閃而過的、帶著驚慌失措神情的臉孔刻入腦海。
廣場初現的異常,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顆石子,預示著水面之下暗藏的洶湧。
他明白,歸來的平靜只是表象,往後的日子,恐怕步步驚心。
陰雲下的流雲城
回到流雲城那座熟悉的僻靜小院,還未等陳昀喘息片刻,急促的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陳老弟!陳老弟!你在嗎?可嚇死老哥我了!”管事葉海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陳昀開啟門,葉海立刻擠了進來,臉上堆滿了後怕與關切,目光卻飛快地在陳昀身上掃視了一圈,確認他確實無恙。
“葉老哥,勞你掛心了,我沒事。”陳昀神色平靜,引葉海入座,親自為他斟上一杯清茶,目光卻如靜水深流,觀察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哎呀,誰能想到會出這種邪乎事!”葉海拍著大腿,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那可是血絕老鬼啊!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白仙師他們……唉!”
他重重嘆息,眼中流露出真實的惋惜。
“是啊,天降橫禍。”陳昀順著他的話題,語氣低沉,“可憐白大哥古道熱腸,本不是他帶隊,聽聞原定的洛同川仙師修煉出了岔子,才臨時頂替,誰知竟遭此大難……”他話語微頓,彷彿不經意地問道,“對了,葉老哥可知,那位原定的洛仙師,如今如何了?想必也是痛悔萬分吧?”
葉海聞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分享內幕的意味:“老弟,說起這個,還真有後續!我剛剛得到訊息,那位洛仙師得知噩耗後,悲痛欲絕,竟直接去找賣給他那本‘問題神通’的趙志趙仙師理論了!”
“哦?”陳昀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竟有此事?同門之間售賣有瑕疵的功法,這豈非觸犯門規?”
“嗐,門規是死的,人是活的。”葉海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市儈的精明,“那神通據說是從某個秘境流出的孤本,之前無人修煉過,真假難辨。這種買賣,本就是你情我願,風險自擔。洛仙師自己看走了眼,回頭再去找麻煩,確實有些……落了下乘。更糟的是,那趙志仙師在靈海境浸淫多年,修為本就強過剛突破還受了傷的洛仙師。兩人當場鬥法,結果……洛仙師被打成重傷了!”
“趙志……”陳昀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深處銳光一閃。
廣場上那張倉皇的臉,與此刻聽到的名字瞬間重合!
線索,開始串聯。
“可不是嘛!你說這洛仙師,何必呢?技不如人,還非要……”葉海搖頭晃腦地評價著,言語間帶著一絲對不自量力的輕嘲。
陳昀臉上適時地浮現一絲感慨,手卻自然地探入懷中,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卻蘊含著精純靈氣的下品靈石碎片,藉著倒茶的掩護,極其自然又隱秘地塞進了葉海手中。
“葉老哥見多識廣,訊息靈通,小弟佩服。這點心意,不成敬意。老弟我初來乍到,又是個‘凡人’,在這宗門地界討生活,兩眼一抹黑,日後還得多仰仗老哥提點,有甚麼風吹草動,也好讓老弟心裡有個底,不至於稀裡糊塗就……”
陳昀語氣誠懇,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示弱和對“進步”的渴望。
入手微沉冰涼,那精純的靈氣波動讓葉海心頭劇震!
靈石!
哪怕只是碎片,也遠非世俗金銀可比!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臉上瞬間堆滿受寵若驚的笑容,手指靈活地將碎靈石收入袖袋深處,動作行雲流水。
“哎喲!老弟你這是做甚麼!太見外了!”葉海嘴上推辭,笑容卻愈發燦爛,身體也靠得更近了些,“老弟你這話就見外了!你有李長老這層關係,在這流雲城,前途不可限量!將來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提攜老哥我啊!放心,以後但凡有甚麼值得留意的訊息,老哥我保證第一時間送到老弟這兒!”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眼中閃爍著找到“長期飯票”的興奮光芒。
陳昀含笑點頭,又與他閒談幾句流雲城的風物人情,言語間透露出對“安穩營生”的嚮往,似乎已徹底認命於凡俗身份。
葉海見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只道陳昀是徹底想開,打算利用背景好好經營凡俗富貴。
他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送走葉海,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小院內,墨瓊盤膝而坐,周身靈氣氤氳;嘯天則對著初升的朝陽,吞吐著肉眼難辨的淡紫光華。一派寧靜祥和。
然而陳昀的心境卻如寒潭深水,冰冷而警惕。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石面,腦中飛速梳理著剛剛獲得的資訊碎片:
廣場上的驚弓之鳥: 趙志。他看到自己活著歸來,反應劇烈,絕非尋常。他是上報血絕蹤跡的人。
“巧合”的帶隊更換: 原定帶隊者洛同川,因修煉“問題神通”受傷,由白武興頂替。洛同川因此逃過一劫。
問題神通的源頭: 趙志。洛同川正是從他手中購得那本導致其受傷的神通。
後續衝突: 洛同川悲憤之下找趙志理論,被趙志重傷。
一條清晰的、帶著陰謀氣息的鏈條逐漸浮現:
趙志售賣有問題的神通給洛同川 ,洛同川修煉受傷 ,無法帶隊 ,白武興頂替 ,隊伍遭遇血絕老鬼伏擊 ,全軍覆沒,趙志“恰好”發現血絕蹤跡並上報 ,引走宗門力量 ,血絕得以逃脫。
目標是誰?
陳昀眉頭緊鎖。
自己在流雲宗認識的人屈指可數。
如果目標是自己,動機何在?
自己唯一的特殊點,就是與李清風、李秀緣的關聯。
是李珣事件的餘波?還是有人不想看到自己這個“凡人”與李秀緣走得太近?
亦或者,目標本就是白武興?
他是李珣的舊部,或許知道些甚麼不該知道的?
除掉白武興是主要目的,自己只是被殃及的池魚?
如果是後者,那麼隨著白武興的“死亡”,這陰謀或許會就此終止。
但如果是前者……針對自己的毒蛇,絕不會因為一次失手就放棄。
葉海的排除讓陳昀稍微安心。
作為管事,安排雜役每年一次的外出是慣例流程,葉海本身沒有動機和能力策劃如此精密的殺局,他更像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訊息渠道。
那塊用命換來的碎靈石,就是撬開他嘴的鑰匙。
“趙志……”陳昀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寒芒閃爍。
無論目標是白武興還是自己,趙志都是這條陰謀鏈上最關鍵、也最可能找到破綻的一環!
從他身上入手,是揪出幕後黑手最直接的路徑。
廣場上那驚鴻一瞥的慌亂面孔,此刻在陳昀心中無比清晰。
他不再是那個懵懂闖入仙門、只能被動承受的凡人了。
四次淬體帶來的不僅是力量,更是掌控自身命運的底氣和決心。
既然風暴已至,避無可避,那便迎風而上!
為了自己,也為了守護身邊這兩個同樣身懷秘密、生死相依的兄弟。
他望向沉浸在修煉中的墨瓊和嘯天,眼神變得堅定而深邃。
平靜的流雲城小院,已然成為風暴來臨前最後的港灣。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名為趙志的棋子,以及他背後潛藏的毒蛇,將成為陳昀在這詭譎仙途上,必須跨過的第一道險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