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滿街的金黃色光線鋪在青石板路上。
追命扛著麻袋,鐵手跟在旁邊,兩個人走出六扇門的巷子,一直走到了大街上才停下。
追命把麻袋往肩上顛了顛,轉頭看向鐵手。
“二師兄,下面怎麼辦?”
鐵手負手而立,臉上的表情很沉。
“金大人身居要職,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謀殺,還偽裝成上吊自盡,幕後黑手的勢力絕對不簡單。”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我們查到了他殺的線索,已經觸動了幕後黑手的利益。留在六扇門,只會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隨時可能有性命之憂。”
追命點了點頭,接過話茬。
“沒錯,趁著被逐出六扇門,我們正好暗中追查,反而更方便行動........”
他的話還沒說完。
“啊——!”
麻袋裡突然傳出一聲悠長的、飽含深情的嚎叫。
“我的人生一片無悔!想起那日夕陽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追命額頭的青筋“突突突”地連跳了三下。
“啪!”
他直接把麻袋摔到了地上。
麻袋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下之後,從裡面伸出兩隻手,“嘶啦”一聲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徐清的腦袋從破洞裡鑽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原地蹦了兩下,活動了一下筋骨。
“哎呦,這麻袋味兒也太沖了,燻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追命懶得搭理他。
徐清雙手叉腰,一臉正經地開口。
“那麼問題來了——下面我們該怎麼辦捏?”
追命和鐵手同時扭過頭看他。
“我們?”
“誰跟你是我們?”
追命剛準備再補一句“滾蛋”,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街道另一頭傳了過來。
“鐵手大哥!追命大哥!”
三人齊齊回頭。
一個姑娘蹦蹦跳跳地朝他們跑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個趕馬車的老頭。
水芙蓉跑到鐵手和追命面前,氣喘吁吁地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抬起頭。
“鐵手大哥,追命大哥,你們怎麼在這裡呀?我聽說你們被逐出六扇門了,是不是真的?”
追命臉上的表情微妙。
“嗯……是的,不過——”
“等等!”
追命突然反應過來,一臉震驚。
“我滴媽!怎麼傳得這麼快!”
水芙蓉歪了歪腦袋,天真地眨了眨眼。
“追命大哥你還不知道呀?現在滿大街都知道了呢。”
追命和鐵手對視一眼。
“都知道甚麼了?”
水芙蓉豎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經地複述。
“都知道追命大哥和鐵手大哥在青樓爭風吃醋,大打出手,被諸葛神侯趕了出來,老慘了呢!”
追命的臉,“刷”的一下黑了。
鐵手的臉,也黑了。
兩張黑臉在夕陽下格外顯眼。
“誰!”
追命咬牙切齒。
“誰傳出來的!”
話音剛落,一把熟悉的羽扇從他們身後緩緩伸了過來。
“我。”
追命和鐵手猛地回頭。
諸葛正我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他們背後,手搖羽扇,表情淡定。
追命的臉已經扭曲了。
“師傅啊!你可積點德吧!爭風吃醋?您編的也太離譜了吧!”
諸葛正我沒理他的控訴,掃了一眼水芙蓉。
“水姑娘,他們兩個就拜託你照應了。”
水芙蓉拍了拍胸脯,笑得甜滋滋的。
“神侯大人放心,交給我就好了!”
諸葛正我點了點頭,又朝徐清的方向努了努嘴。
“還有那個贈送的,也麻煩你一起收了。”
水芙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等等——贈送的?”
她順著諸葛正我的視線看了過去。
徐清站在原地,正鼓著腮幫子,雙手蜷在胸前,做出一個極其抽象的姿勢。
“咕咕嘎嘎~”
水芙蓉嘴角抽了一下。
她回頭看向諸葛正我,滿臉寫著“你在逗我?”
諸葛正我面不改色,點了點頭。
“正常點。”
徐清收起姿勢,站直了身體。
“哦。”
諸葛正我搖了搖扇子,轉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他又停了一下,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此案危機四伏,你們三人切記小心行事。”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
水芙蓉轉過身,朝著幾人招了招手。
“走吧,去我家!水伯,趕車!”
三天後。
金大人府邸。
弔唁堂布置得肅穆莊嚴,白燭高燃,香菸升騰,滿堂的白幡白布,空氣裡全是紙錢燒過的焦糊味。
前來弔唁的官員、鄉紳絡繹不絕,一個個面色凝重,低聲交談,偶爾抬袖擦一下並不存在的眼淚。
鐵手和追命身著便裝,混在弔唁的人群中,一個低頭整理衣角,一個假裝擦淚,實則眼珠子四處掃視,暗中留意可疑人員。
追命掃著掃著,臉色突然一黑。
他快步走到一個角落,來到徐清身邊,小聲開口。
“別吃了!”
徐清嘴裡塞著一塊酥餅,手裡還端著一碗蓮子羹,左手夾著一塊點心。
他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你呀家來吃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你看看四周,哪個不是送完禮框框開吃?”
他用下巴朝周圍努了努。
“一看就沒經驗。”
追命額角跳了一下。
“神他媽吃席!這是弔唁!”
話還沒說完,鐵手快步走了過來,拉了拉追命的袖子,使了個眼色。
追命一愣,抬手抓住還在往嘴裡塞點心的徐清後領子,三個人挪到了角落。
鐵手朝一個方向微微側了側下巴。
追命和徐清順著看了過去。
靈堂側邊,三個人站在一起。
一個身材魁梧、面色陰沉的中年男人,一個白面無鬚、體態偏瘦的書生模樣的人,還有一個滿臉橫肉、脖子比腦袋還粗的壯漢。
凌玉象、慕容雲、白振雷。
三人看似在低聲交談,實則眼神亂飄,時不時互相交換一個緊張的眼色,身體語言寫滿了兩個字——心虛。
徐清把嘴裡的酥餅嚥了下去,抹了抹嘴。
“面色陰沉,眼神閃爍,神色焦躁。”
他豎起三根手指。
“這三人有問題。”
追命翻了個白眼。
“我們都看到了,還要你說。”
就在這時,凌玉象突然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朝他們這個方向掃了過來。
鐵手當即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
“他們察覺到我們了,別盯著他們看,打草驚蛇就麻煩了。”
追命也低下頭,抬起袖子假裝擦拭眼角。
“這三個人肯定有問題!說不定金大人的死,就和他們有關。”
徐清把手裡的碗放到旁邊的桌上,壓低了聲音。
“等弔唁結束,跟蹤他們,一定要查清楚。說不定就能找到殺害這個倒黴蛋的線索。”
沒過多久,凌玉象三人又交頭接耳了一陣,隨後匆匆朝靈堂行了個禮,腳步極快地往門外走去。
鐵手抬了抬下巴。
三人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小心翼翼地尾隨。
目標拐過三條街,穿過兩條巷子,最終消失在了一座高牆大院的角門裡。
鐵手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府邸門楣上的匾額。
“相國府。”
三人面面相覷。
追命的臉色變了。
“壞了。”
同一時間,六扇門大堂。
諸葛神侯端坐主位,大堂兩側站滿了捕頭和總捕,氣氛肅穆。
一個捕快快步走入堂中,抱拳行禮。
“啟稟神侯大人!江南神捕柳激煙大人已到府外,特來拜見!”
諸葛神侯放下手中的茶杯。
“有請柳大人。”
片刻後,大堂門口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柳激煙緩步走入大堂。
一身藏青色官服穿在身上,腰桿挺得筆直。面容稜角分明,劍眉入鬢,周身帶著一股久經官場歷練出來的沉穩勁兒。身後跟著兩名隨從,步伐一致,訓練有素。
柳激煙走到堂中,抱拳躬身。
“江南神捕柳激煙,參見諸葛統領!承蒙統領召喚,激煙星夜兼程趕來,未敢耽擱。”
諸葛神侯抬手虛扶。
“柳大人免禮。久聞柳大人在江南辦案如神,破獲無數奇案,今日請大人前來,是有要事相托。”
柳激煙直起身,手垂在身側。
“統領吩咐,激煙萬死不辭!不知統領有何差遣?”
諸葛神侯站起身,走到堂中。
“近日金大人遇害一案,案情蹊蹺,幕後黑手勢力龐大,六扇門需得力之人主持查案。”
他掃了一眼兩側的眾捕頭,聲音沉穩。
“本統領今日正式任命——柳激煙為六扇門副總捕頭,全權協助本統領查辦金大人遇害一案!所有捕頭,皆需聽候柳大人調遣!”
堂下齊聲應諾。
柳激煙再次抱拳。
“激煙定不負統領所託!”
諸葛神侯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柳大人,金大人一案事關重大,切勿掉以輕心。另外,鐵手、追命二人因觸犯門規已被逐出六扇門,此案不可讓二人插手,你需多加留意。”
柳激煙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點頭。
“激煙明白,統領放心,激煙定當嚴守規矩,全力查案。”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柳激煙腳步一停,回過頭。
“神侯大人還有甚麼事?”
諸葛正我咳了一聲,朝兩邊揮了揮手。
堂下的捕頭和隨從們面面相覷,隨後魚貫退出了大堂。
大門關上,堂內只剩兩個人。
諸葛正我走到柳激煙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身邊還有一個人。”
柳激煙挑了挑眉。
“甚麼人?”
諸葛正我斟酌了一下措辭。
“腦子……好像不太好使。”
柳激煙:“?”
諸葛正我又咳了一聲。
“追命和鐵手身邊有個叫徐清的,本事不錯,但腦子有點問題。你到時候遇上了,別一生氣給他砍了。”
柳激煙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
他雖然嘴上說明白了,但心裡明顯一頭霧水。
不過他也沒多問,再次抱拳行禮。
“神侯大人,那我先走了。”
諸葛正我目送他離開,自己坐回主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嘀咕了一句。
“希望這個柳激煙心理承受能力強一點。”
水芙蓉家。
庭院內,鐵手坐在石桌旁,閉著眼,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翻來覆去地轉。
追命蹲在一旁的臺階上,撓了撓頭髮,又撓了撓下巴,滿臉焦躁。
水芙蓉端著一壺茶水從屋裡走出來,輕輕放在石桌上。
她剛要開口說話,目光忽然掃到了屋頂。
臉上的溫柔笑容瞬間碎裂。
“徐清!你踏馬是猴子麼!給老孃下來!”
屋頂上,徐清正盤腿坐在瓦片上,手裡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拽來的甘蔗,啃得嘎嘣脆,腳底下踩碎了好幾片瓦。
“哎呀,你這屋頂風景不錯啊,視野開闊。”
水芙蓉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三下。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換上了溫柔的表情,看向鐵手。
“鐵手大哥,你都坐在這裡沉思半天了,是不是還在想凌玉象他們三個人的事?”
鐵手抬起頭,看了一眼屋頂上正在瘋狂啃甘蔗的徐清,又看了一眼快要爆炸的水芙蓉。
“……要不我們還是出去住吧。”
水芙蓉笑了一下,那笑容繃得緊緊的。
“沒事。”
她又吸了一口氣。
“我。”
再吸一口。
“忍。”
再吸。
“得。”
再吸。
“住!”
“咔嚓——”
屋頂又碎了一片瓦。
水芙蓉的笑容更燦爛了,燦爛到發抖。
鐵手移開了視線,及時把話題拉了回來。
“咳。前幾日我們跟蹤凌玉象三人,到了相國府附近就失去了蹤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懷疑,他們三人與相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金大人的死,說不定也和相國府有關。”
追命從臺階上站了起來。
“相國府?難怪他們那麼慌張,原來是有靠山!”
他握了握拳。
“二師兄,咱們今晚就去相國府探探,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鐵手眉頭一蹙。
“不可!相國府戒備森嚴,高手如雲。我們二人如今已是無官無職,貿然闖入,一旦被發現,不僅查不到線索,還會打草驚蛇,甚至——”
他的話猛地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身影從屋頂上翻了下來,落地無聲,然後雙手揣進袖子,邁著悠哉遊哉的步子,朝大門方向走去。
鐵手瞳孔一縮。
“等等!徐清!你幹甚麼!”
徐清頭也不回,語氣輕快。
“幹甚麼?當然是去相國府啦~”
鐵手從石凳上彈了起來。
“你踏馬給老子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