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福客棧的大堂再次被擠得水洩不通。
昨天聽了倒拔垂楊柳的林黛玉和刺繡的呂智深,客人們一傳十十傳百,今天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跟嗷嗷待哺的鴨子似的。
徐清照例坐在臺子上,驚堂木“啪”的一拍,整個大堂瞬間鴉雀無聲。
“咱們昨天說到,那花果山美猴王曹操,拜別了猴子猴孫,漂洋過海,立志要求得那長生不老之術!”
徐清扇子一搖,繼續開口:“這一路跋山涉水,千辛萬苦,也不知過了多少歲月,終於是讓他尋到一處仙山福地!”
“只見那仙山氣勢磅礴,上應天罡,下通地煞!山前一面杏黃旗,上書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好!!”堂下一個讀過幾本書的客人忍不住叫了出來。
徐清衝他一樂:“沒錯!正是那八百里水泊梁山!話說這曹操來到聚義廳前,只見最高的座位上,坐著一道霸氣四射的身影,聲若洪鐘地發問:‘臺下何人!為何來此!’”
“曹操納頭便拜,高聲喊道:‘仙長在上!弟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人士,特來拜師學藝,求個長生不老!’”
“那梁山之主聞言,哈哈大笑:‘吾乃西楚霸王項羽!見你心誠,便收你為徒!你本姓曹,我便賜你字——孟德!’”
“噗——”
滿堂客人都快憋不住了。
曹操,字孟德?這特麼不是對上了嗎!可這跟美猴王和西楚霸王有半文錢關係啊!
角落裡,白展堂聽得抓耳撓腮,小聲跟呂輕侯嘀咕:“秀才,這……這跟我聽過的版本怎麼不一樣啊?”
呂輕侯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鏡,一臉深沉:“子曾經曰過,存在即合理。小徐先生這麼講,必有他的深意!”
臺上的徐清可不管他們,說得是口沫橫飛,激情四射。
“從此,世間再無花果山一猢猻,只有水泊梁山好漢,美猴王曹孟德!”
他講得是天花亂墜,從曹孟德學成七十二變,一個筋斗雲十萬八千里,講到他打上天庭,嫌弼馬溫官小,直接反下天界,在花果山豎起一面大旗,自封——”
徐清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震全場。
“齊天大聖!”
“欲知這齊天大聖如何大鬧天宮,攪得那四海龍王叫苦不迭,十殿閻羅關門避禍,且聽下回分解!”
“別啊!”
“小徐先生再來一個!”
話音剛落,白展堂第一個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滿臉的意猶未盡。
“小徐,再來一個唄!這才哪到哪啊,剛聽到興頭上呢!”
佟湘玉也跟著湊熱鬧,一邊飛快地往自己懷裡劃拉賞錢,一邊衝白展堂使眼色。
“就是就是,再來一個嘛!老白,愣著幹撒,快給小徐先生沏一壺上好的毛尖!”
徐清心裡樂開了花,嘴上還假模假樣地推辭:“哎呀,這都講了一個時辰了,嗓子都快冒煙了。”
“我給你加錢!”佟湘玉一咬牙,從剛收的錢堆裡抓出一小把銅錢。
“得嘞!”
徐清立馬精神了。
“好!承蒙各位厚愛,老闆娘又如此仗義!那我就破例,再說一小段開篇!”
他清了清嗓子,驚堂木再次響起。
“聶小倩怒撞雷峰塔!白素貞血戰邢道榮!”
“譁——”
這題目一出來,底下又炸了。
聶小倩跟雷峰塔有啥關係?白素貞又是誰?邢道榮又是甚麼鬼?
徐清可不管那個,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話說上古時期,有一大妖,為禍人間!此妖姓邢,名道榮,乃是萬年修為的零陵上將!使得一手好板斧,口出狂言,自稱從未遇到過對手!就連那上古大神趙子龍,在他面前也走不過三個回合!”
“這一日,他聽聞錢塘縣有萬年要怪,名曰聶小倩,美豔動人,便動了收服之心!於是點起八千妖兵,殺奔錢塘,將那聶小倩團團圍住!”
徐清講得是活靈活現,聽得眾人如痴如醉。
等到他說完收工,桌子上的銅錢和碎銀子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佟湘玉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把銀子全掃進自己的錢袋裡,一邊掃一邊哼著小曲。
“今天額開心,太開心咧!發財咧!”
她正美滋滋地數錢,客棧門口忽然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呦,佟掌櫃的生意可真是紅火啊,這錢都快沒地方放了吧?”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打扮極為富態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這女人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一身鮮亮的綢緞衣裳,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俗氣裡又透著一股子珠光寶氣。她的臉盤子圓潤,透著養尊處優的白皙,身材更是豐腴得過分,走起路來,那胸前和臀部都顫巍巍的,跟揣了兩隻兔子似的。頭上插滿了金釵玉簪,叮噹作響,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錢。
正是對門怡紅樓的老闆,錢夫人。
佟湘玉一看見她,臉上的笑容立馬就收了回去。
“哎呦,這是哪陣陰風把錢夫人您給吹來了?”她把錢袋子往懷裡一揣,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老白,快,去鎮子口拜拜土地爺,可別讓甚麼不三不四的人壞了咱們客棧的風水!”
“哼!”
錢夫人重重地哼了一聲,也不理她,徑直走到徐清的桌子前,一雙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想必這位,就是傳說中‘嘴瓢扯天下,說書狂撈錢’的小徐先生吧?”
徐清剛端起茶杯,聽到這外號,差點沒一口水噴出來。
好傢伙,我這名聲是越來越離譜了。
他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客氣地問:“錢夫人,您有何貴幹?”
錢夫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繡著鴛鴦的絲帕,掩著嘴嬌笑一聲。
“也沒甚麼大事,就是想請小徐先生,來我們地方開個專場,給咱們那兒的姐妹們也講講故事。”她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我們那兒,可比這小破客棧敞亮多了,賞錢也給得大方!”
這赤裸裸的挖牆腳,讓佟湘玉的臉瞬間就黑了。
沒等徐清開口,錢夫人又補充道:“順便呢,也當是在咱們七俠鎮旅個遊,散散心。”
“不去。”
徐清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還順帶翻了個白眼。
“七俠鎮有甚麼好旅遊的?是去看牆角根兒的小米乞討,還是去看燕小六滿大街追雞?我可沒那閒工夫。”
“就是就是!”郭芙蓉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叉著腰幫腔,“這麼大個人了,還跑來挖牆腳,你好歹揹著點人呢!要不要臉啊!”
錢夫人的笑意僵在臉上,她斜了郭芙蓉一眼,不屑地開口。
“哼,一個端茶倒水的掃地小丫頭,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說完,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佟湘玉,甩著袖子,扭著她那豐腴的腰肢,氣沖沖地走了。
“哎你……”郭芙蓉氣得想追上去理論,被白展堂一把拉住。
“行了小郭,跟她置甚麼氣。”
郭芙蓉甩開他的手,還是氣不過:“老白,你看她那德行!這錢夫人跑來幹嘛的?不就是想搶咱們生意嗎!”
一直沒說話的呂輕侯慢悠悠地合上書本,搖頭晃腦。
“非也非也,依我之見,此事並非挖牆腳這麼簡單。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看這錢夫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白展堂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就你能耐,就你懂得多!快去把賬本算算,算完好吃午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