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給七俠鎮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暮色。
同福客棧的後院裡,黃昏的餘暉拖長了所有人的影子。
燕小六一個人蹲在磨盤旁邊,腦袋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隻被雨淋了的鵪鶉。
邢育森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那塊被磨得鋥亮的舊腰牌,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是他當了半輩子捕頭的唯一念想。
“師父……”
燕小六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當了兩天官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不該在你面前擺那副臭架子,更不該忘了你以前是怎麼手把手教我,怎麼替我扛事的……”
說著說著,他抬起頭,那張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
邢育森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腰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小六啊,你記住,穿上那身官服,不是為了讓你在街坊鄰居面前耀武揚威,更不是讓你對著自己的師父耍官威的。”
他的聲音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過來人的滄桑。
“是為了給鎮上的老百姓辦實事,是為了讓他們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當初帶你入行,是看你小子雖然愣了點,但心眼不壞,是想讓你做個好捕頭,不是讓你做個官老爺。”
“我記住了!師父我記住了!”
燕小六“咚”的一聲,一個響頭就磕在了地上。
“師父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改!一定踏踏實實做人,本本分分當差!我……我這就去跟掌櫃的他們道歉去!”
“行了行了,快起來,多大個人了還哭鼻子。”
邢育森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道歉就不必了,以後好好做事,比啥都強。對了,我師父那邊的藥錢,我已經託城裡的親戚湊齊了,你不用操心了。”
燕小六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把臉,用力點頭。
“師父,以後有啥難處,你儘管開口!刀山火海,我還是你那個小六!”
邢育森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著他從後門離開。
就在燕小六拐進前面小巷子的時候,一道黑影從客棧的牆頭上一閃而過,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月黑風高夜,正是……做好事的時候。
徐清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麻袋,臉上掛著一種“為了愛與和平”的神聖笑容。
讓你小子飄,讓你小子六親不認!
今天你徐哥就免費給你上一堂社會實踐課,教教你怎麼重新做人!
趁著四下無人,徐清一個箭步衝上去,動作麻利地把麻袋往燕小六頭上一套!
“誰!誰啊!”
燕小六嚇了一跳,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見了。
徐清也不廢話,對著他就邦邦兩拳,然後一腳踹在他的腿彎子上。
燕小六撲通一下就跪了。
緊接著,就是一套密不透風的組合拳,拳拳到肉,但又很有分寸,保證只疼不傷,只腫不高燒。
“哎呦!別打了!好漢饒命!”
“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巷子裡迴盪著燕小六鬼哭狼嚎的求饒聲。
徐清打得心滿意足,這才把麻袋一扯,扔在地上,然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裡,深藏功與名。
同福客棧大堂,客人們都走光了。
佟湘玉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白展堂擦著桌子,郭芙蓉和呂輕侯湊在一起不知道嘀咕甚麼。
徐清優哉遊哉地坐在桌邊,磕著瓜子,喝著茶,一副世外高人的派頭。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簾被掀開了。
穿著一身舊捕快服的燕小六走了進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跟豬頭一樣,手裡還捧著那件嶄新的捕頭公服,疊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大堂中央,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佟掌櫃,白大哥,呂大哥,大嘴哥,芙蓉女俠……”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錯了!我不該得了點勢就擺官腔,不該忘了本!以後我還是以前那個燕小六,該巡邏巡邏,該蹭飯蹭飯!請大家再給我一次機會!”
佟湘玉停下了手裡的算盤,看著他那副慘樣,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心軟了。
“唉,知道錯就好。”
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那疊新官服接過來放到一邊,然後對著後廚喊了一嗓子。
“大嘴!給小六下碗麵!還是他愛吃的炸醬麵!”
白展堂也湊了過來,圍著燕小六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不過話說回來,小六啊,你這是咋地了?一會的工夫不見,臉怎麼就成這樣了?讓蜜蜂給蜇了?”
一提到這個,燕小六的委屈就憋不住了。
他指著自己的臉,哭喪著開口:“白大哥你快別提了!我剛才從後巷走,不知道讓哪個天殺的給我套上麻袋就是一頓打啊!你看我這英俊的面龐,都給打瓢了!”
角落裡磕瓜子的徐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嘿嘿嘿,該!”
他慢悠悠地吐出瓜子皮。
“這也算是給你小子一個教訓,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老老實實做人,別總想著一步登天。”
燕小六吸了吸鼻子,跑到李大嘴端出來的麵條前,埋頭就是一頓猛吃,估計是真餓壞了。
等他吃完麵,千恩萬謝地走了之後,客棧裡又恢復了八卦時間。
郭芙蓉用胳膊肘捅了捅白展堂,壓低了聲音。
“喂,老白,老實交代,是不是你乾的?下手還挺黑啊。”
“開甚麼玩笑!”
白展堂把抹布一甩。
“我能對人家一個孩子下這麼狠的手?我告訴你小郭,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看八成是你乾的吧?排山倒海使得不錯啊。”
“你才排山倒海!你全家都排山倒海!”
兩人正要吵起來,一直沒說話的徐清突然開了口。
“我看吶,這事兒八九不離十,就是老白乾的。”
他一副名偵探的派頭,分析得頭頭是道。
“你們想啊,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悄無聲息地接近燕小六,再把他套上麻袋一頓猛捶,完事了還能全身而退,這身手,這速度,一般人能辦到嗎?”
他把瓜子盤一推,指著白展堂。
“也就是老白這種,要是往那偷雞摸狗……啊不是,要是往那行俠仗義的方向發展,整個江湖,不出三年,絕對能闖出個甚麼‘盜神’、‘盜聖’的名號來!”
盜聖!
這兩個字就跟一道天雷似的,直直地劈在了白展堂的天靈蓋上!
他渾身一個激靈,剛剛還跟郭芙蓉鬥嘴的囂張氣焰瞬間就沒了,整個人跟被抽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了徐清面前。
整個客棧瞬間安靜了。
佟湘玉的算盤掉在了地上。
郭芙蓉的嘴巴張成了“O”型。
呂輕侯的《論語》也拿倒了。
徐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給整懵了,但他的反應極快。
“哎呀呀呀呀!老白!你這是幹甚麼!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誇張地叫喚起來,一邊說還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硬往白展堂手裡塞。
“大過年的,啊不,這大晚上的,你怎麼還行此大禮啊!來來來,快起來,這是給你的紅包,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白展堂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哪還顧得上甚麼紅包,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話都說不囫圇了。
“我……我不是……我沒有……”
徐清看著他那慫樣,心裡樂開了花。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邁著四方步,施施然地上樓回房間去了。
“睡覺睡覺,明天還得給各位講書呢!”
他一走,樓下才終於有了動靜。
佟湘玉手忙腳亂地跑過來,扶著白展堂的胳膊。
“我的天爺唉!老白!你這是咋咧!你能不能給額有點出息!不就是提了一句賊嘛!你看你給嚇得,直接就跪了下去!”
郭芙蓉也回過神來,叉著腰,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就是就是!白展堂你丟不丟人!這麼大個人了,膽子比針尖還小!再說了,人家小徐子就是開個玩笑,你心虛甚麼!就算你是,那傳說中的盜聖,能看上你這副德行?”
白展堂被兩人攙扶著,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站起來,可那兩條腿還在不停地打哆嗦,跟麵條似的。
“可……可別說了……”
他的聲音都帶著顫音。
“湘玉啊,你……你再扶我一下,腿……腿還軟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