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的書房裡,燭火燃到第三根燈芯時,趙宸終於簽完最後一道赦令。墨跡未乾的宣紙上,“高朗”二字寫得力透紙背,末尾的“欽此”二字像柄出鞘的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蕭屹捧著詔書,指尖在“京畿都督”四個字上頓了頓:“殿下,這旨意一發,李嵩那老東西怕是要跳腳。高將軍流放北疆是‘罪人’,如今召回來直接掌京營,朝堂上那些老頑固……”
“跳腳就跳腳。”趙宸把筆往硯臺上一擱,右肩的修羅眼烙印在燭光下泛著暗紅,“我趙宸用的人,輪得到他們指手畫腳?高朗在邊關打了十年仗,身上揹著三十多道傷疤,甚麼罪?不過是說了句‘北伐時機未到’,就被李嵩那奸佞誣陷通敵——這賬,遲早要算在他們頭上。”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北疆輿圖》前,指尖點在黑風堡的位置:“高朗這人,耿直得像塊石頭。石頭嘛,就得用在刀刃上。京畿防務現在亂成一鍋粥,張將軍是老大的人,李副統領聽老四的,只有高朗能鎮住他們。”
蕭屹把詔書小心卷好,用蠟丸封了口:“那派誰去送這赦令?墨塵已經帶玄甲衛去北疆了,京城防務不能沒人。”
“周猛。”趙宸轉身,目光落在門口那個魁梧的身影上。
周猛是玄甲衛的護衛隊長,去年跟著趙宸平叛時,替他擋過一箭,箭頭卡在肋骨裡三天三夜沒吭聲。這人話不多,打仗卻像頭瘋牛,最是忠心。
“周猛!”趙宸喊了一聲。
周猛應聲而入,甲冑上還沾著早上操練的塵土,虎目裡帶著股子憨勁兒:“殿下有何吩咐?”
“你帶二十個玄甲衛,騎快馬去北疆。”趙宸把蠟丸遞過去,“這是給高朗將軍的赦令,讓他以‘戴罪立功’為由回京,任京畿都督。路上不管遇上甚麼人,這詔書就是你的命,寧可丟了腦袋,也得護它周全。”
周猛接過蠟丸,入手沉甸甸的,像塊烙鐵。他單膝跪地,聲音甕聲甕氣:“屬下定當不辱使命!”
“等等。”蕭屹叫住他,從懷裡摸出塊令牌,“這是‘聽風樓’的令牌,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去各地分壇找鳳九孃的人。她欠雲陽子人情,會幫你。”
周猛接過令牌,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面的“風”字:“謝蕭先生!”
“去吧。”趙宸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高將軍,我在京城等他。這赦令,不光是免他的罪,更是給他一個公道。”
周猛重重磕了個頭,轉身大步走出書房。二十個玄甲衛已經在院子裡集合完畢,清一色的黑馬,馬鞍旁掛著長刀和弓箭,個個精神抖擻。
趙宸和蕭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列隊出發。晨曦微露,周猛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晉王府的匾額,虎目裡閃過一絲堅定。
“蕭郎,”趙宸輕聲說,“你說老大他們會放過這趟差事嗎?”
蕭屹望著周猛一行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大要的是您組建班底失敗,高朗回不來,京畿防務還是一盤散沙。這赦令,就是他們的眼中釘。”
“那就讓他們來。”趙宸的右肩烙印隱隱作痛,像是在呼應他的決心,“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大本事,敢動我玄甲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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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一行出了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官道兩旁的田地大多荒蕪,偶爾能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農夫,在田裡刨著草根。自從半年前叛亂加上蝗災,京畿的百姓就沒吃過幾頓飽飯。
“頭兒,”隊伍裡的小六子勒住馬,指著路邊的一個破廟,“那廟裡好像有人。”
周猛眯眼望去,破廟的屋頂塌了半邊,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幡,上面寫著“觀音廟”三個字。廟前的老槐樹上,吊死過一個逃荒的,繩子還在樹枝上晃悠。
“小心點。”周猛低聲說,“這年月,甚麼人都有。”
隊伍放慢速度,緩緩靠近破廟。突然,廟裡傳來一聲唿哨,緊接著,十幾支箭矢從破窗戶裡射了出來,直奔周猛等人而來!
“敵襲!”周猛大吼一聲,翻身下馬,同時將蠟丸往懷裡一塞。玄甲衛們反應更快,紛紛抽出盾牌,組成防禦陣型。箭矢“叮叮噹噹”地射在盾牌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弓箭手準備!”周猛吼道,“放!”
玄甲衛們張弓搭箭,一輪齊射,破廟裡傳來幾聲慘叫。但箭矢剛停,廟後就湧出幾十個黑衣人,個個蒙著面,手裡拿著明晃晃的鋼刀。
“老大的人!”周猛認出了他們衣服上的黑蓮刺青——跟上次晉王府行刺的邪教徒一模一樣。
黑衣人不要命地衝上來,刀光劍影中,玄甲衛們揮刀格擋,血肉橫飛。周猛手持一把厚背砍刀,左衝右突,刀刀見血。他身上的甲冑很快被劃開幾道口子,鮮血直流,卻渾然不覺。
“保護詔書!”他一邊砍,一邊喊。
一個小兵被黑衣人砍倒在地,臨死前還死死抱著一個同伴的腿,不讓黑衣人靠近周猛。周猛眼眶一熱,手裡的砍刀揮得更快了。
激戰半個時辰,黑衣人越聚越多,足有上百人。玄甲衛們漸漸體力不支,已經有五六個弟兄倒在了血泊中。
“頭兒,頂不住了!”小六子捂著流血的胳膊喊道,“咱得突圍!”
周猛看了看懷裡的蠟丸,又看了看周圍弟兄們蒼白的臉,咬了咬牙:“撤!往東邊的樹林撤!”
他帶著剩下的十五個玄甲衛,且戰且退,好不容易衝到樹林邊,卻發現前方也有埋伏——幾十個黑衣人舉著火把,堵住了去路。
“哈哈哈,周猛,你跑不了了!”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張刀疤臉,“老大說了,抓住你,賞黃金百兩!”
周猛把蠟丸塞進嘴裡,用牙齒咬緊,然後拔出腰間的短刀:“弟兄們,跟他們拼了!死也不能讓他們拿到詔書!”
玄甲衛們紅了眼,舉起刀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刀疤臉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放箭!”
無數箭矢從樹林裡射出,周猛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一看,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鎧甲,插在心臟旁邊。他晃了晃,差點摔倒,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倒下。
“頭兒!”小六子哭著撲過來,想把他扶起來。
周猛推開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蠟丸從嘴裡掏出來,塞進小六子懷裡:“交給……交給殿下……高將軍……一定要等到……”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就閉上了。
小六子抱著蠟丸,看著周猛的屍體,眼淚奪眶而出。剩下的玄甲衛們紅了眼,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就在這時,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數十支火箭射向黑衣人,火光中,一群黑甲騎士衝了出來——是墨塵的玄甲衛分隊!
“宸王殿下有令,保護赦令使者!”為首的騎士高舉一面旗幟,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雄鷹。
黑衣人見勢不妙,紛紛撤退。墨塵跳下馬,跑到小六子身邊,看到他懷裡完好無損的蠟丸,鬆了口氣:“詔書沒事吧?”
小六子含著淚點頭:“沒事……周頭兒……周頭兒為了保護它……”
墨塵眼眶一紅,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周猛的屍體上:“周頭兒是好樣的。走,我們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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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的書房裡,蕭屹看著手中的密報,臉色凝重。
“殿下,”他把密報遞給趙宸,“周猛帶隊在居延澤附近遇襲,護衛死傷過半,周猛……周猛殉職了。”
趙宸接過密報,手指微微顫抖。周猛跟了他五年,從邊關到京城,替他擋過三次刀,沒想到這次……
“老大的人?”他聲音嘶啞。
“是。”蕭屹點頭,“黑蓮刺青,刀疤臉帶隊,一共一百多人。幸好墨塵的玄甲衛分隊及時趕到,不然小六子他們也……”
趙宸猛地站起來,右肩的烙印傳來一陣劇痛。他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那片鉛灰色的天,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老大……老四……你們這是逼我!”
“殿下,”蕭屹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周猛用命護住了詔書。小六子帶著蠟丸,已經脫離危險,繼續往北疆去了。”
趙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周猛的死,只會讓他更加堅定。
“傳我的命令,”他轉身,眼神銳利如刀,“讓墨塵帶玄甲衛去北疆,跟高朗的舊部匯合,保護周猛的遺體回京。另外,給鳳九娘傳信,讓她查清楚老大的所有據點,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的計劃。”
“是!”蕭屹領命而去。
書房裡只剩下趙宸一個人。他走到桌邊,拿起周猛留下的那把短刀,刀身上還沾著黑衣人的血。
“周猛,”他低聲說,“你放心。高朗我會接回來,你們的仇,我也會報。”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周猛”兩個字,然後劃掉,改成“忠勇之士”。
窗外,夕陽西下,把晉王府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趙宸知道,前路艱險,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管是老大的截殺,還是老四的陰謀,亦或是北狄的鐵騎,他都會一一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