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像潑翻的血碗,把晉王府的斷壁殘垣浸得通紅。那棵曾撐起半院陰涼的梧桐樹,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樹幹戳在風裡,枝椏上掛著幾縷沒燒乾淨的布條,隨風晃一下,就掉下些灰白的灰燼。
趙宸站在庭院中央,玄色戰袍裹著身子,布料早被血和泥浸得硬邦邦的,貼在背上涼颼颼的。他右手按著腰間的玄冰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左肩的修羅眼烙印還在隱隱作痛——昨夜鎮壓最後一批邪教徒時,那股幽冥邪力差點順著傷口鑽進骨頭縫裡。
三天了。自打那場差點掀翻京城的叛亂被他用鐵腕摁下,他便沒合過眼。朝堂上老臣們的試探,暗處殘餘勢力的窺伺,還有北方天際那扇永遠掛著的青銅巨門……每一樣都像磨盤,碾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殘破的屋簷,望向北邊那片鉛灰色的天。巨門的虛影就嵌在雲層裡,門縫中滲出的紅光比殘陽還刺眼,像只半睜的眼睛,冷冰冰地盯著這片剛經歷劫難的土地。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是幽冥氣息滲進空氣的鐵證。
“王爺……”
一聲蒼老的呼喚從遊廊下傳來。趙宸沒回頭,他知道是誰。王德全那老太監,自打隆慶帝病重,就寸步不離地守在晉王府,活像個守著最後一點念想的影子。
腳步聲蹣跚著靠近,帶著股子小心翼翼的試探。趙宸這才側過臉,看見王德全抱著個襁褓站在廊柱邊,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溝壑裡嵌著洗不淨的灰。那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小腦袋,上面沾著幾點乾涸的血漬。
“王總管。”趙宸的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有事?”
王德全往前挪了兩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慌忙扶住廊柱,懷裡的襁褓卻沒抱穩,小腦袋晃了晃,傳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王爺恕罪!”王德全慌忙拍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老奴……老奴沒抱好小皇子……”
小皇子?趙宸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盯著那襁褓,喉結動了動:“哪來的小皇子?”
“是……是昨夜在崇文街救下的。”王德全抹了把臉,渾濁的眼淚混著灰往下淌,“叛軍燒了民宅,這孩子躲在灶膛裡,爹孃都沒了……玄甲衛認出他襁褓上的龍紋,是……是六皇子府的遺孤。”
六皇子?趙宸心裡咯噔一下。他記得老六,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小傢伙,去年秋獵時還拽著他的袖子要糖吃。如今……
襁褓裡的哭聲停了,小皇子仰起臉,露出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卻本能地往趙宸這邊瞅,嘴裡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趙宸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老五,那個被老四設計墜馬的弟弟;想起老七,那個總愛跟他論詩的小書呆子;想起……趙棠,那個失蹤了半個多月,至今杳無音信的七弟。
一個個鮮活的人,就這麼沒了。而他,這個活下來的哥哥,肩上扛著的,早就不是一個晉王的爵位那麼簡單。
“王爺,”王德全的聲音帶著哭腔,“老奴想著……這孩子是無辜的。如今宮裡亂,隆慶帝病著,老大老四那幫人正盯著儲君之位……這孩子若能活著,將來……將來或許是個念想?”
念想?趙宸低頭看著襁褓裡的小皇子。那孩子又哭了,小手攥著拳頭,在空氣裡亂抓,像是要抓住甚麼救命稻草。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念想?”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右手無意識地按上右肩的烙印。那裡的面板滾燙,像揣著塊燒紅的炭,“王總管,你覺得這世道,還有念想可言?”
王德全愣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宸沒再理他,轉身面向北方。殘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焦黑的地面上,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巨門的紅光映在他眼底,燒出兩點冰冷的火。
“王總管,”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把這孩子看好。從今往後,他就是晉王府的少主人。誰敢動他一根汗毛,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王德全渾身一震,連忙跪下:“老奴遵命!定當以命相護!”
趙宸沒看他,目光依舊鎖著北方的巨門。風捲著灰燼撲過來,迷了他的眼。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沾了些溫熱的液體——是血,從嘴角滲出來的。這幾日強行催動內力鎮壓邪氣,他的五臟六腑早就受了傷。
“關門。”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著那扇巨門宣告,“這門,必須關上。”
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退縮。彷彿這世上最理所當然的事,就是他趙宸,要把那扇吞了無數性命的鬼門關,親手關上。
王德全抱著孩子,呆呆地看著他。夕陽的餘暉裡,趙宸的背影挺得像杆標槍,染血的戰袍在風裡獵獵作響,像面殘破卻依舊不屈的戰旗。
“王爺……”王德全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趙宸回過頭,眼神掃過他懷裡的襁褓,又落回他臉上。那眼神裡有疲憊,有傷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王總管,”他說,“從今日起,你不必叫我王爺了。”
王德全一愣:“那……那叫甚麼?”
“叫我名字。”趙宸頓了頓,嘴角扯出個極淺的弧度,“趙宸。”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王府深處的內室。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王德全抱著孩子,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晚風吹過庭院,捲起地上的灰燼,迷了他的眼。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趙珏——那是他剛才給孩子取的名字,取自“國之玉珏”之意——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小皇子,”王德全輕聲說,像是在對趙珏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您以後就叫趙珏了。晉王殿下說了,要護您周全……這天下,怕是要變天了。”
內室裡,趙宸靠著門框坐下,大口喘著氣。傷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他卻顧不上。他摸出懷裡的半塊玉圭——那是趙棠失蹤前留給他的,上面刻著繁複的星圖——緊緊攥在手心。
玉圭硌得掌心生疼,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守護。
這個詞像道閃電,劈開了他心頭的迷霧。
他守護過母妃的寢宮,卻被老四一把火燒了;他守護過兄弟們,卻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倒在血泊裡;他守護過京城,可這城裡的百姓依舊在受苦,那扇巨門依舊在滲著邪氣……
夠了。
趙宸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要守護的,從來都不是甚麼狗屁皇位,也不是甚麼晉王的榮耀。他要守護的,是這片土地上還沒被幽冥邪氣吞噬的百姓,是那些像趙珏一樣無辜的孩子,是……這天下最後的希望。
哪怕這條路是黑的,哪怕要踩著屍山血海走過去,他也絕不回頭。
“關門到底……”他低聲重複著自己的誓言,嘴角溢位一絲血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是王德全那種蹣跚的老人步,而是輕捷的、帶著點謹慎的步子。
趙宸眼神一凜,手按向腰間的玄冰劍。
“殿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點試探,“屬下蕭屹,求見。”
蕭屹?趙宸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啞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蕭屹一身青衫,手裡拿著卷竹簡,快步走了進來。他看見趙宸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如紙,連忙上前扶住:“殿下!您怎麼起來了?”
“有事?”趙宸沒理會他的關切,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竹簡上,“看你這架勢,怕是又有甚麼麻煩了。”
蕭屹苦笑一聲,將竹簡遞給他:“剛收到的密報。老大在府裡私藏兵器,老四派人去了北狄使館,還有……工部那幫人聯名彈劾柳文彥,說他‘擅改河道,勞民傷財’。”
趙宸接過竹簡,一目十行地掃過。每一條,都像根針,紮在他本就疲憊的神經上。
“麻煩?”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蕭郎,你覺得我現在最不缺的是甚麼?”
蕭屹一愣:“缺……缺甚麼?”
“缺麻煩。”趙宸將竹簡扔在地上,眼神銳利如刀,“老大老四想玩,那就陪他們玩到底。工部那幫老頑固,想彈劾柳文彥?行啊,讓他們先去把南郊那塊要塌了的堤壩修好再說!”
他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脊樑挺得筆直。右肩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紅,像團燃燒的火。
“蕭郎,”趙宸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傳我命令。”
“第一,召高朗回京。此人驍勇,可掌京畿防務。”
“第二,尋訪柳文彥。此人有經世之才,屈居工部可惜了。”
“第三,聯絡鳳九娘。聽風樓的情報網,該用上了。”
“第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那輪殘陽,“備好筆墨,我要給父皇寫封信。”
蕭屹聽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趙宸要做甚麼了。逆流破局,組建班底,以雷霆手段穩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殿下英明!”蕭屹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屬下定當竭盡全力!”
趙宸沒扶他,只是轉身望向北方。巨門的紅光依舊刺眼,可他的眼神,卻比那紅光更亮。
“英明談不上。”他輕聲說,“只是想試試,能不能在這亂世裡,給這天下掙出一條活路。”
殘陽徹底沉了下去,夜色像墨汁一樣洇開。晉王府的庭院裡,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哭聲。但在這片黑暗裡,有甚麼東西,正悄然萌芽。
是希望,也是執念。
是趙宸對“守護”二字,最決絕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