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苑內,空氣凝滯如鐵。趙宸那句耗盡氣力的囑託餘音未散,帶來的短暫希望便被那士卒驚恐的回報徹底擊碎。
“…坑洞…滲黑氣…碎片…幽綠粘液…”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眾人心頭。
忽爾卓死死攥著那片焦黑布帛,指尖傳來的陰寒粘膩感讓他頭皮發麻。那幾滴幽綠粘液如同活物,在布帛纖維間微微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和純粹的惡意。這絕非人間之物!
“帶路!”他猛地起身,聲音因緊繃而嘶啞,“其他人!嚴守此地!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他留下大部分玄甲衛護衛靜心苑,親自點了四名傷勢較輕、心腹重的心腹,跟著那名報信士卒,疾步衝向冷宮廢苑。
越靠近冷宮,空氣中的死寂感越發濃重。風似乎都繞道而行,只剩下眾人沉重壓抑的呼吸聲和甲冑摩擦的輕響。沿途所見,草木枯敗,磚石染著一層不祥的幽暗色澤,彷彿被抽乾了生機。
那口枯井所在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黑黢黢地張著口。靠近邊緣,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硫磺與屍骸腐爛的惡臭。坑壁並非泥土,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化質感,表面不斷滲出絲絲縷縷淡薄的灰黑霧氣,匯聚到坑底,形成一片看不清深淺的、粘稠蠕動的黑暗。
“就是這裡!”士卒指著坑洞邊緣某處,聲音發顫,“那碎片…就卡在那兒的琉璃縫裡…”
忽爾卓示意眾人散開警戒,自己小心翼翼靠近邊緣,俯身細看。果然,在一處尖銳的琉璃狀凸起旁,卡著幾片類似的焦黑碎布,邊緣同樣殘留著暗金紋路,沾染著更多的幽綠粘液。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粘液似乎正極其緩慢地…向著坑底那片黑暗蠕動?!
他強忍著噁心,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將最大的一片碎布挑起。粘液脫離坑壁的剎那,竟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彷彿不甘願被帶走。碎片入手冰涼刺骨,那暗金紋路在微弱天光下反射出晦暗的光澤,紋路繁複古老,透著一股邪異的莊嚴感。
這紋樣…他從未見過,絕非宮中或軍中制式。倒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祭祀服飾?
“將軍!快看坑底!”一名親衛突然低呼,聲音帶著驚懼。
忽爾卓猛地抬頭,只見坑底那片粘稠黑暗竟無聲地翻湧起來,中心區域微微隆起,形成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的漩渦狀凸起!那凸起之中,隱約可見點點幽綠光芒明滅閃爍,與碎片上的粘液如出一轍!更有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吸力從中傳出,拉扯著周遭的灰黑霧氣,甚至…試圖拉扯他手中的碎片!
“退!”忽爾卓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將碎片扔進一個早已備好的、貼滿符籙的皮囊中,死死紮緊!那吸力頓時減弱。
幾人迅速後退至安全距離,心有餘悸地盯著那再次緩緩平復下去的坑底黑暗,背脊一片冰涼。
這坑洞…是活的?或者說…它仍然是一個通道?通往那個所謂的“源海”的通道?幽冥門主…或許並未徹底消亡,而是重傷遁回了老巢?甚至…他可能還在試圖回來?或者…在引導別的甚麼東西過來?!
那些粘液…是甚麼?是門主受傷後留下的“血液”?還是某種…來自源海的汙染之物?
無數可怕的猜測湧入腦海,讓忽爾卓這位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悍將也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必須立刻稟報王爺!可王爺…
他攥緊皮囊,帶人迅速撤回靜心苑。
苑內氣氛依舊凝重。太醫們正在全力施救,趙宸和高陽依舊昏迷,氣息微弱卻奇蹟般地維持著。淑妃摟著趙棠,目光呆滯地守著。玄甲衛們如同石雕,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忽爾卓將皮囊交給親信嚴加看管,快步走到趙宸榻前。老太醫剛施完一輪金針,額角見汗,對著忽爾卓微微搖頭,低聲道:“王爺脈象依舊兇險,那兩股力量在體內衝突極烈,全憑一股驚人意志和心口那點奇異微光吊著…能否醒來,何時醒來…難說。”
忽爾卓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的高陽,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王爺昏迷,強敵雖暫退卻隱患未除,朝局動盪,太子年幼…此刻的皇宮,就像一個巨大的火藥桶,隨時可能被再次點燃!
絕不能坐以待斃!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王爺倒下,他就是王爺意志的執行者!
“傳令!”他轉身,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一隊人,徹查周正、趙稷及相關黨羽所有府邸、別院、暗樁!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所有與幽冥門、古老符文、祭祀相關之物!尤其是這種布料和紋樣!”他指了指那皮囊。
“二隊人,封鎖冷宮坑洞百丈區域!設三重警戒!沒有我的手令,擅入者,格殺勿論!尤其是欽天監、太醫院的人,一個不準靠近!”
“三隊人,清查宮內所有人員,尤其是近日行為異常、或與周正、趙稷有過接觸者,一經發現,立即隔離審查!”
“四隊人,持王爺令牌,秘密出宮,聯絡鎮北軍舊部,令其暗中戒備,隨時待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殘存的玄甲衛迅速行動起來,如同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原本有些渙散的人心被強行凝聚起來。
忽爾卓又招來一名絕對心腹,低聲吩咐:“你親自去一趟皇家秘檔庫和…廢妃陵。”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查詢所有與前朝秘聞、古老祭祀、尤其是…與‘源海’、‘幽冥’相關的記載。還有…查一查…已故宸妃娘娘的入宮前所有記錄,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那心腹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卻毫不遲疑地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一切,忽爾卓才重新坐回趙宸榻邊,如同最忠誠的獒犬,守著他的主人。他目光掃過趙宸蒼白的面容和心口那偶爾閃過一絲微光的墨痕,眉頭緊鎖。
王爺…您一定要撐住…
時間在高度緊張和壓抑中緩慢流逝。派出去的各隊人馬陸續有訊息傳回。
查抄周府、趙稷府邸的人回報:發現了更多帶有暗金紋路的碎片和器物,以及大量與幽冥祭祀相關的邪門物品,甚至還有幾口布滿符文、散發著惡臭的血池!但核心的機密似乎早已被轉移或銷燬。
封鎖坑洞的隊伍回報:坑洞暫無更大異動,但那幽綠粘液似乎有微弱的增殖跡象,且坑底吸力正在極其緩慢地增強!他們已加派人手,並嘗試用黑狗血、硃砂等辟邪之物封鎖邊緣,效果甚微。
清查宮內人員的行動則引發了不小的騷動,數名身份可疑的太監、宮女被揪出隔離,其中一人竟在審訊時突然口吐幽綠粘液暴斃而亡,死狀與周正如出一轍!引得人心惶惶。
而出宮聯絡鎮北軍舊部的心腹尚未歸來。
最讓忽爾卓心頭沉重的是前往秘檔庫和廢妃陵的心腹帶回的訊息:秘檔庫中關於前朝秘聞和古老祭祀的記載大多殘缺不全,似乎被人為銷燬過。只在最底層發現一些語焉不詳的片段,提及“幽冥淵”、“血祭”、“門主”等詞,卻無具體內容。而在廢妃陵…竟發現了疑似與宸妃娘娘有關的一處隱秘祭壇遺蹟,年代久遠,但殘留的符文氣息…與那皮卷和黑色粘液竟有幾分相似!
宸妃娘娘…王爺的生母…難道真的…
忽爾卓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再次降臨,宮燈次第亮起,卻驅不散籠罩在皇宮上空的陰霾。
靜心苑內,燭火通明。趙宸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不再那麼死灰,呼吸也稍稍平穩了一絲。高陽那邊,情況依舊危殆,那點微光彷彿隨時會熄滅。
淑妃熬得雙眼通紅,卻不肯離去。趙棠在她懷裡昏昏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忽爾卓寸步不離,聽著各方彙報,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幽冥門主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而那詭異的坑洞和粘液,更是無法理解的噩夢。王爺昏迷不醒,一切重擔都壓在他肩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將軍!”一名負責看守坑洞的校尉滿臉驚惶地衝了進來,甚至忘了行禮,“坑洞…坑洞有變!”
“說!”忽爾卓霍然起身。
“那…那粘液…突然大量滲出!而且…而且凝聚成了…成了…”校尉聲音顫抖,面露恐懼,“成了幾個字!”
“甚麼字?!”忽爾卓心頭巨震。
“是…是古老的篆文…兄弟們不認識…但…但拓下來了!”校尉遞上一張匆忙拓印的絹布。
忽爾卓一把抓過,只見絹布上,是幾個由幽綠色粘液勾勒出的、扭曲詭異的古篆大字,散發著濃烈的惡意:
【源海之門 終將重開】
字的末尾,還有一個更加複雜、如同猙獰鬼首的印記!
寒意瞬間席捲全身!忽爾卓手一抖,絹布飄落在地。
這不是結束!這是…預告!是挑釁!
那幽冥門主…或在療傷,或在積蓄力量…他一定會捲土重來!而時間…恐怕不多了!
必須立刻喚醒王爺!必須在他下次降臨前,找到應對之法!
他猛地看向榻上昏迷的趙宸,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迫。
而就在這時,趙宸的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