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夜,比宮牆外的長安街更靜。
殘月懸在中天,清輝透過斷裂的窗欞,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趙宸踩著滿地碎瓷與焦木,玄色大氅掃過滿地狼藉。高陽跟在他身後三步遠,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豆大的火光將兩人影子拉得老長——燈芯是特製的“驅邪草”浸的油,能勉強抵禦幽冥之氣的侵蝕。
“到了。”趙宸停在廢苑中央那口枯井前。
井口的青石板已被砸得粉碎,露出下方黑洞洞的井道。昨夜混戰中,趙稷佈下的“九宮鎮魔大陣”被鎮北軍的龍鱗鳳翎箭轟碎,此刻井口殘留的符文已褪成暗紫色,卻仍有絲絲縷縷的灰黑霧氣從井底湧出,在月光下凝成扭曲的鬼影。
高陽將燈舉高,火光映得井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王爺,這井下的陰氣…比昨夜更重了。”她聲音發緊,指尖不自覺地攥住趙宸的衣袖。
趙宸點頭。他能感覺到,修羅眼雖已沉寂,但右肩的胎記仍在發燙——那是幽冥之力殘留的印記。昨夜斬殺屍王時,他以修羅眼硬抗幽冥珠的侵蝕,雖逼退了趙稷,卻也讓井下的邪祟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下去。”他解下腰間玄鐵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高陽,你在井口守著,若有異動…用‘淨世靈光’封井。”
高陽攥緊了手中的玉簪——那是她師門傳下的法器,能凝聚純陽靈力。“王爺…小心井底的石棺。”她低聲道,“昨夜我墜井時,看見石棺…似乎動了。”
趙宸瞳孔微縮。石棺…他想起昨夜幽冥門主暴怒的嘶吼,想起那枚與石棺氣息同源的幽冥珠。“知道了。”他拍了拍高陽的肩,轉身躍入井中。
井下的石階溼滑,佈滿青苔。趙宸一手持劍,一手按在井壁上,一步步向下。越往下,陰寒之氣越重,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蕩的井道里迴響,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喪鐘。
“咚——”
一聲悶響從下方傳來。趙宸腳步一頓,劍鋒下意識地抬起。
“嘩啦——”
井底的水潭泛起漣漪。那潭水呈墨綠色,水面漂浮著幾片殘破的紙錢,還有半截染血的綢帶——是昨夜影衛的服飾。而在水潭中央,那口巨大的石棺正懸浮在水面上,棺蓋半開,縫隙中滲出幽綠的霧氣。
趙宸屏住呼吸,緩緩靠近。他能感覺到,石棺中傳來一股強大的吸力,正瘋狂拉扯著他的衣角。更可怕的是,他右肩的胎記突然灼痛如焚,彷彿有團火要從面板下竄出來!
“修羅…鎮!”他低喝一聲,右眼胎記驟然亮起幽藍光芒。那股吸力頓時減弱,石棺的棺蓋“咔”的一聲,又合上了幾分。
趙宸趁機繞到石棺側面。藉著琉璃燈的光,他看清了棺身上的符文——竟與他腰間玉佩上的“安寧”二字如出一轍!而棺蓋縫隙中,隱約可見一截素白的衣袖,繡著並蒂蓮的紋樣…
是母妃的!
趙宸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幼時,母妃總穿著月白裙,袖口繡著並蒂蓮。後來母妃被打入冷宮,他最後一次見她,她也是穿著這件裙子,站在冷宮門口,塞給他一顆糖人,說:“宸兒要乖,等母妃回來。”
“母妃…”他伸出手,想要觸碰棺蓋,卻被一股陰寒之氣彈開。指尖傳來刺痛,他這才發現,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血痕——那血珠落在石棺上,竟被棺身的符文吸得乾乾淨淨!
“王爺!”高陽的聲音從井口傳來,帶著驚恐,“井下…井下有東西!”
趙宸抬頭,只見井口的灰霧突然翻湧,無數慘白的魂影從霧中鑽出,空洞的眼窩燃著幽綠的磷火!它們發出無聲的尖嘯,朝著井下的趙宸撲來!
“是怨魂!”趙宸握緊玄鐵劍,修羅眼的力量在危機下再次甦醒。右眼青芒暴漲,他看清了那些魂影的面容——有宮人,有影衛,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龍紋服飾的男子!
“是…是父皇的暗衛!”趙宸倒吸一口冷氣。那些龍紋暗衛,是隆慶帝用來護衛後宮的死士,怎麼會變成怨魂?
“王爺小心!”高陽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手中的琉璃燈突然炸裂,驅邪草的靈光瞬間熄滅!井下的怨魂失去了壓制,如潮水般湧來!
趙宸揮劍斬向最近的魂影。玄鐵劍劈在魂影身上,竟如劈在棉花上,只濺起一串幽綠的火星!那魂影發出刺耳的尖嘯,伸手抓向趙宸的面門!
“滾!”趙宸怒吼,右拳凝聚起最後一絲修羅之力,狠狠砸在魂影胸口!魂影發出一聲悶哼,化作黑煙消散。但更多的魂影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團團圍住!
“王爺!”高陽急得直掉眼淚。她雖無法進入井下,卻將隨身攜帶的“淨世符”全部撒入井中。符紙遇陰氣燃燒,化作點點金光,暫時阻擋了怨魂的攻勢。
趙宸趁著這個間隙,撲到石棺前。他能感覺到,石棺中的吸力越來越強,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棺而出!他用劍柄猛地砸向棺蓋!
“咔嚓——!”
棺蓋應聲而裂!一股濃郁的幽冥氣息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熟悉的茉莉香——是母妃的味道!
趙宸屏住呼吸,看向棺內。
月光透過井口,照在石棺裡。那裡躺著的,不是他記憶中溫柔的母妃,而是一具渾身覆蓋著紫黑色斑紋的枯骨!枯骨的胸口,插著半截斷裂的玉簪——正是他昨日在高陽妝匣裡見過的那支!
而在枯骨的懷中,靜靜躺著一個錦盒。錦盒上刻著“安寧”二字,與趙宸腰間的玉佩如出一轍。
“母妃…”趙宸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錦盒。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錦盒的剎那——
“桀桀桀…”
一陣刺耳的笑聲從石棺深處傳來。那聲音沙啞、扭曲,像是無數人疊在一起的低語。緊接著,枯骨的指骨猛地動了!它緩緩抬起手,指向趙宸!
“逆子…”
枯骨的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紫黑色的斑紋順著指骨蔓延,化作無數條小蛇,朝著趙宸竄來!
“保護王爺!”高陽在井口撕心裂肺地喊道。她將最後一張“淨世符”拍在井沿,金光暴漲,暫時逼退了怨魂!
趙宸咬碎鋼牙,玄鐵劍橫掃!劍光所過之處,蛇形的斑紋紛紛斷裂,化作黑煙消散。但枯骨的手卻越伸越長,指骨上的斑紋越來越亮,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是你…是你害了母妃!”趙宸怒吼,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恨意,“你到底是誰?!”
枯骨的手終於觸碰到了趙宸的胸口。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順著掌心鑽入,趙宸只覺五臟六腑都似被凍成了冰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快速抽乾,連修羅眼的力量都開始消散!
“我是…門主…”枯骨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你母妃…是我的妃…”
“住口!”趙宸目眥欲裂。他揮劍斬向枯骨的手腕!玄鐵劍砍在指骨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指骨斷裂,黑血飛濺!
“你…你竟敢…”枯骨發出淒厲的慘叫,紫黑色的斑紋劇烈翻滾,“門主的傳承…豈容你…染指…”
話音未落,石棺突然劇烈震動!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從棺底湧出,將趙宸掀飛出去!他重重撞在井壁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王爺!”高陽的聲音帶著絕望。她看見,石棺中的枯骨正在緩緩站起,紫黑色的斑紋覆蓋了整具骨架,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兩團幽綠的鬼火!
“桀桀桀…本座…要重生…”枯骨的聲音迴盪在井下,“你的血…你的魂…都是本座的養料…”
趙宸掙扎著爬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模糊,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但他沒有放棄——他要毀掉這口石棺,毀掉幽冥門的傳承!
他摸向腰間的玉佩。那枚刻著“安寧”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能感覺到,玉佩中傳來一股溫暖的力量,正與枯骨的陰寒之氣對抗!
“母妃…”他低聲呢喃,“我絕不會…讓你受辱…”
趙宸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玉佩上!玉佩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與枯骨的幽綠鬼火撞在一起!
“轟——!”
白光與綠火激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井下的怨魂被這股力量震得四散奔逃,石棺也劇烈晃動,棺蓋再次合上!
枯骨的身影在白光中扭曲,發出痛苦的嘶吼。趙宸趁機撲過去,用玄鐵劍狠狠刺向石棺的縫隙!
“噗嗤——!”
劍尖刺入石棺的剎那,一股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枯骨的動作猛地一滯,空洞的眼窩中閃過一絲驚恐。
“不…不可能…你有…淨世之力…”
趙宸沒有回答。他拔出劍,再次刺向石棺!一下,兩下,三下!玄鐵劍在石棺上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裂痕!
“轟——!”
石棺終於承受不住,轟然碎裂!枯骨的骨架散落一地,紫黑色的斑紋在月光下迅速消散。而在骨架中央,那枚幽冥珠正散發著微弱的綠光,彷彿隨時要熄滅。
趙宸撿起幽冥珠,指尖觸到珠子表面的瞬間,一股記憶湧入腦海——
他看見母妃跪在幽冥門主面前,淚流滿面:“求門主…放過我的孩子…”
他看見幽冥門主捏著母妃的下巴,獰笑道:“放過?你以為本座為何要救你?不過是用你的血脈,養這口幽冥棺!”
他看見母妃拼盡全力將幽冥珠塞進他襁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宸兒…快跑…”
記憶如潮水般退去,趙宸跪在碎裂的石棺前,渾身顫抖。他能感覺到,幽冥珠中的力量正在消散,而他自己…也到了極限。
“王爺!”高陽的聲音從井口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爬下井來,懷裡抱著昏迷的趙棠。
趙宸抬頭,看見高陽焦急的臉龐,看見趙棠蒼白的小臉,看見井口透下的月光。他知道,自己必須活著出去。
他將幽冥珠收入懷中,撿起玄鐵劍,踉蹌著站起來。“走。”他對高陽說。
兩人攙扶著趙棠,一步步向上爬。井下的陰寒之氣漸漸退去,月光重新灑在井壁上。當他們終於爬出井口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冷宮廢苑的晨霧中,傳來晨鐘的聲音。趙宸望著天邊的朝霞,想起昨夜的一切——趙稷的瘋狂,母妃的遺言,幽冥門的傳承…還有懷中那枚逐漸失去光芒的幽冥珠。
“王爺…”高陽的聲音帶著疲憊,“接下來…我們去哪?”
趙宸摸了摸懷中的幽冥珠,又看了看趙棠熟睡的小臉。他知道,真相的輪廓已經浮現,但更大的危機…或許才剛剛開始。
“回府。”他淡淡道,“是時候…去太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