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廢苑的夜，被血與火染成了煉獄。
焦黑的宮牆在夜風中簌簌剝落，殘垣斷壁間堆疊著屍體——有玄甲衛的，有影衛的，有宮人的，甚至還有幾具穿著華麗宮裝的女屍，她們的眼珠被怨毒的幽綠光芒啃噬得只剩空洞，嘴角卻還凝固著詭異的笑容。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幽冥之力特有的陰腐，吸進肺裡便像吞了塊冰，凍得人骨髓生疼。
趙宸單膝跪在瓦礫堆中，右肩插著一支淬毒的弩箭，箭羽兀自顫鳴。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淌出，浸透了他染血的玄色中衣，在雪地上暈開一片暗紅的花。他能感覺到，幽冥寒氣正順著傷口瘋狂鑽入經脈，與箭上淬的“蝕骨散”交織，將他的右臂凍得如同灌了鉛，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
“二哥！”趙棠跪在他身旁，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女孩的月白襦裙早已被血汙浸透，髮髻散亂，幾縷碎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懷中抱著高陽，高陽的面色比她還差，左胸插著半截斷劍，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王爺…堅持住…”高陽的聲音像被風吹散的遊絲，她顫抖著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乳白色的靈光，輕輕按在趙宸的傷口上。靈光所過之處，蝕骨散的毒性雖被暫時壓制，卻無法阻止幽冥寒氣的侵蝕。高陽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因靈力透支而泛白。
“無妨。”趙宸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強撐著抬起頭，右眼的胎記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光——那是修羅眼在生死關頭被激發的徵兆。他掃過戰場，目光如刀：“周統領呢？”
“在那邊！”趙棠指向不遠處。周正渾身浴血，手中鋼刀已捲了刃，正背靠著半截焦黑的廊柱，與三名影衛纏鬥。他的左臂被砍斷，斷肢處白骨嶙峋，卻仍咬著牙揮刀，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
“陳默大人…陳大人他…”一名玄甲衛踉蹌著跑來，聲音帶著哭腔，“陳大人為了掩護陛下…被…被那些骸骨…吞了…”
趙宸的心猛地一沉。陳默是刑部侍郎，為人剛正，昨日還曾力諫隆慶帝嚴懲趙稷。如今…他閉了閉眼，喉間泛起腥甜。
“王爺！”忽爾卓的聲音從廢墟另一側傳來。他扛著一面殘破的玄甲軍旗，身後跟著十餘名渾身是傷的殘兵，“末將帶人衝開了東側缺口！但…擋三殿下的人太多了！他們…他們放出了…”
“骸骨！”趙宸介面。他順著忽爾卓的目光望去，只見東側廢墟中，無數慘白的骸骨正從瓦礫下爬出，空洞的眼窩燃著幽綠的磷火，關節處纏繞著腐爛的筋肉，發出“咔咔”的骨骼摩擦聲。這些骸骨比井下的更龐大，更兇戾，顯然是被幽冥門主以邪力強行操控的“屍軍”！
“保護陛下！”周正嘶吼一聲，揮刀砍翻一名撲來的影衛，轉身衝向隆慶帝所在的方向。那座原本華麗的鳳儀宮，此刻已淪為廢墟，僅在角落裡殘留半頂殘破的帷幔，隆慶帝被淑妃和幾名老太監護在身後，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逆子！你瘋了不成？！”淑妃哭喊著，用身體護住隆慶帝，“你父皇就算醒了…也不會放過你！”
“父皇醒了？”趙稷的聲音從屍軍後方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不知何時已換上了一襲玄色龍紋長袍，腰間那枚幽冥珠正流轉著刺目的幽綠光芒，“晚了！等本王融合了這幽冥深淵的力量，就算他醒了…又能如何？！”
他話音未落，屍軍中突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一頭足有三丈高的骸骨巨魔從屍堆中站起，它的頭骨上嵌著兩顆巨大的夜明珠，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幽綠的鬼火，手中握著一柄由無數脊椎骨拼接而成的巨斧！巨斧揮動時，帶起的腥風颳得人臉頰生疼！
“是…是幽冥門主的‘屍王’！”忽爾卓臉色劇變，“傳聞這屍王是用萬人骸骨餵養而成，力大無窮，刀槍不入！”
“找死！”周正目眥欲裂，拖著重傷之軀衝向屍王，“末將先送你上路！”
“鐺——！”
周正的鋼刀砍在屍王的脊椎骨巨斧上，火星四濺！巨斧紋絲不動，反震之力卻將周正震得踉蹌後退，斷臂處鮮血狂噴！
“周統領！”趙宸目眥欲裂。他知道自己必須出手——屍王的存在，將徹底扭轉戰局！
他咬碎鋼牙，右手猛地拔出肩頭的弩箭！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顧不上許多，左手按在傷口上，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右眼的胎記驟然亮起幽藍光芒，修羅眼的力量在絕境中瘋狂湧動！
“修羅…斷刃！”
趙宸低喝一聲，玄鐵劍雖已脫手，但他指尖凝聚的修羅之力卻凝成一道凝練的青色刀芒！刀芒如電，瞬間斬向屍王的膝蓋關節！
“咔嚓——！”
脆響聲中，屍王的膝蓋骨應聲而斷！龐大的身軀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好！”周正眼睛一亮，拖著斷臂撲上，鋼刀狠狠刺入屍王的脊椎縫隙！
“吼——！”屍王發出淒厲的慘嚎，巨大的手掌拍向周正！周正躲閃不及，被拍中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出，重重撞在殘牆上，生死不知。
“周統領！”趙宸睚眥欲裂。他強撐著站起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步走向屍王。右肩的弩箭隨著他的動作晃動，每走一步都牽扯著鑽心的劇痛。
“二哥…不要…”趙棠哭著想拉住他。
“棠兒，退後！”趙宸回頭，目光溫柔卻堅定，“相信二哥。”
屍王見趙宸逼近，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殘存的左手握住巨斧，朝著趙宸當頭劈下！斧刃帶起的勁風割得人臉生疼！
趙宸不閃不避，右手凝聚起最後一絲修羅之力，玄鐵劍的劍柄重重砸在斧刃上！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趙宸只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玄鐵劍脫手飛出，插入不遠處的瓦礫中！但他卻藉著這股反震之力，猛地向前一撲，左手死死抓住了屍王的脖頸！
“給我…碎！”趙宸怒吼，右拳凝聚起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砸向屍王的頭骨！
“咔嚓——！”
頭骨碎裂聲中，屍王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無數碎骨散落一地，幽綠的鬼火在碎骨間跳動，旋即熄滅。
“二哥！”趙棠撲進趙宸懷裡，放聲大哭。
趙宸抱著弟弟，踉蹌著站穩。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屍橫遍野的戰場，看著仍在與影衛纏鬥的高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憤怒。
“趙稷…”他喃喃自語，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屍軍後方。趙稷正站在一堆骸骨之上，手中掐訣，操控著剩餘的屍軍。他腰間的幽冥珠光芒大盛，顯然正在抽取屍軍的力量，補充自身。
“幽冥門主…你還要繼續嗎？”趙宸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稷抬起頭，臉上帶著扭曲的笑容：“為甚麼不停？等我拿到這幽冥深淵的力量，融合了門主的傳承…這天下…都是我的！包括…你的母妃！”
“母妃？”趙宸瞳孔驟縮。
“怎麼？你不知道？”趙稷笑得更瘋了，“你母妃當年…可是幽冥門主的座下紅顏！她若知道你現在的模樣…怕是要後悔當初…沒跟著門主走！”
“住口！”趙宸怒吼，修羅眼的青芒驟然暴漲！他強忍傷痛，撿起地上的玄鐵劍，一步步走向趙稷。
“找死！”趙稷臉色一變，抬手一揮，數具屍軍的殘骸朝著趙宸撲來！
趙宸不閃不避，玄鐵劍在手中舞得密不透風！劍光所過之處，殘骸紛紛碎裂！他眼中只有趙稷，每一步都帶著決絕！
“王爺！”高陽不知何時已站起，她用最後的靈力凝聚起一道光牆，擋在趙宸身前，“小心…他有幽冥珠！”
“哼！區區靈光，也想擋本王？”趙稷冷笑，抬手一掌，幽綠鬼火凝聚成刃，劈向光牆！
“轟——！”
光牆破碎，高陽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倒退數步，再次跌倒在地。
趙宸瞳孔收縮，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快！他催動體內殘存的修羅之力，玄鐵劍上青光大盛！劍身上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嗡鳴！
“修羅…焚天！”
趙宸低喝一聲，玄鐵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趙稷當頭斬下！
趙稷臉色大變，他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威脅，連忙掐訣，想要召喚更多的屍軍！但已經晚了！
青色流光斬落的剎那，趙稷腰間的幽冥珠突然發出一聲哀鳴！珠子表面的幽綠光芒劇烈閃爍，彷彿受到了某種剋制！
“不——！”趙稷發出驚恐的尖叫。
“噗嗤——！”
玄鐵劍精準地斬斷了趙稷的右臂！鮮血噴湧而出！更可怕的是，劍身上的青光如同附骨之蛆，順著斷臂的傷口鑽入趙稷體內！
“啊——！”趙稷發出淒厲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他體內的幽冥之力如同遇到了剋星，瘋狂反噬！他腰間的幽冥珠光芒大盛，卻無法阻止青光的侵蝕！
“這是…淨世靈光？”趙稷驚恐地看著胸口的青光，聲音顫抖，“不可能…這不可能！”
趙宸冷笑：“你以為…幽冥門主的力量…真的無敵嗎？”
他話音未落，趙稷的身體突然開始崩解！面板下滲出黑色的膿血，骨骼發出“咔咔”的碎裂聲！他的右臂、右腿…乃至半邊身子，都在青光的侵蝕下，化為飛灰！
“不…不——！”趙稷發出絕望的嘶吼，他想要逃跑，卻發現身體已經不受控制！最終，他的身影在青光中徹底消散，只餘下半塊焦黑的腰牌，上面刻著“趙”字。
屍軍失去了操控，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最終紛紛倒地，化為一堆堆白骨。
廢苑中，死一般的寂靜。
趙宸拄著劍，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右肩仍在流血，修羅眼的力量也徹底耗盡，但他的眼中，卻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二哥…”趙棠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高陽掙扎著爬過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王爺…贏了…”
趙宸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不遠處。隆慶帝在淑妃的攙扶下，緩緩走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清明。
“宸兒…”隆慶帝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你…你沒事吧？”
“父皇…”趙宸站起身，單膝跪地，“兒臣無礙。”
“好…好…”隆慶帝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撫摸趙宸的臉頰，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朕…朕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父皇龍體為重。”趙宸扶住隆慶帝，“兒臣已擒殺趙稷，幽冥門主的力量…也已消散。”
“趙稷…他…他剛才說甚麼？”隆慶帝突然問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趙宸心中一凜，他知道父皇指的是趙稷關於母妃的話。但他搖了搖頭：“兒臣不知。趙稷臨死前…語無倫次。”
隆慶帝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罷了…趙稷已死，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他轉向高陽，眼中帶著感激：“高愛卿…多謝你…救了朕的孩子們。”
高陽搖了搖頭，臉色蒼白：“臣…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隆慶帝又看向趙棠，眼中滿是慈愛：“棠兒…受苦了。”
趙棠撲進隆慶帝懷裡，放聲大哭：“父皇…我好怕…”
“沒事了…都過去了。”隆慶帝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溫柔。
夜風漸起，捲起地上的灰燼與殘葉。冷宮廢苑的火光漸漸熄滅，只剩下滿地的月光，灑在屍骨與血汙之上，顯得格外蒼涼。
趙宸站在廢墟中，望著天空中的殘月。他知道，趙稷雖死，但幽冥門主的隱患並未徹底消除。那口枯井下的石棺，那枚幽冥珠…還有母妃的秘密…這一切，都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
“王爺…”高陽走到他身旁，聲音帶著疲憊，“接下來…我們去哪？”
趙宸收回目光，看向遠方。他的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也帶著一絲迷茫。
“回府。”他淡淡道，“是時候…查清楚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