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想起十年前決定隨軍的那天。
那時候團團圓圓剛兩歲多,正是最黏人的年紀。
每次顧淮安休假結束要回部隊,兩個孩子都要哭一場。
團團抱著爸爸的腿不撒手,圓圓眼淚汪汪地問“爸爸甚麼時候回來”,問得人心都碎了。
蘇禾一開始還帶著孩子兩邊跑。
部隊條件不好,她帶孩子回大院住,讓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親香親香。
但兩邊跑,始終不是長久之計。
她很想念顧淮安。
吃飯的時候想他有沒有按時吃,睡覺的時候想他那邊冷不冷,孩子喊“爸爸”的時候想他是不是也在思念他們。
有次,她帶著孩子回大院住了半個月,晚上,圓圓忽然從被窩裡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媽媽,爸爸呢?”
蘇禾把她摟回去:“爸爸在部隊呢。”
“他怎麼還不回來?”圓圓揉著眼睛,“我想爸爸了。”
蘇禾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孩子的成長離不開父親,她也離不開他。
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撥通了顧淮安的電話。
“淮安,我想好了,去隨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他帶著驚喜又猶豫的聲音:“真的?我舉雙手雙腳贊成你們過來,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那邊條件不好,你帶著孩子,我怕你們吃苦。”
蘇禾故意哼了一聲:“你這是不想我們過來?”
“哪有的事!”他急急地辯解,“我做夢都想!就是……”
“別說那些了。”蘇禾打斷他,嘴角翹起來,“準備好房間,準備好來接我們。”
“好!”
電話結束通話,她握著話筒,心裡又酸又甜。
她知道他捨不得她們吃苦,可她也知道,比起那些物質上的“苦”,一家人分開的“苦”更難熬。
隨軍的頭幾年確實不容易。
那個老院子,不如京市的家方便,買東西要走很遠的路,孩子生病要去鎮上的醫院。顧淮安經常有任務,有時候一連幾天不著家。
可蘇禾從來沒後悔過。
她記得那些早晨,推開窗戶,看見他在院裡帶著孩子們跑步。
團團跑得滿頭汗,圓圓跟在後面,小辮子一甩一甩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得人心都化了。
她記得那些晚上,孩子們睡了,他們倆坐在院裡,泡兩杯茶,說些有的沒的。
有時是部隊的事,有時是孩子的事,有時甚麼也不說,就那麼坐著,看星星,聽蟲鳴。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她感冒發燒,他請假回來照顧她,熬粥,熬糊了兩次。
她躺在床上,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她喜歡這樣的日子,讓她覺得安心
他有時候會愧疚,會對她說:“小禾,對不起,因為我,你一直……”
她知道他要說甚麼,一直跟著他東奔西走,一直困在這個地方。
她確實有很多想法。
錢她早就不缺了,京市的房子更是有好幾套。
可那種把自己的想法做成、做強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她喜歡成功,喜歡站在前沿。
那些年在談判桌上的風光,那些挑戰帶來的興奮,她怎麼會不懷念?
“顧淮安,你說的是事實,可我還是選擇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跟你在一起,不後悔,我現在很幸福。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錦上添花。有,更好;沒有,也沒關係。”
他每次聽了,都會沉默很久,然後把她攬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這些年,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對她好。
只要他在家,做飯洗碗的事他全包了。
孩子們的教育,他從不推給她一個人。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甚麼都不問,只是陪著她,等著她自己開口。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年。
十年裡,她看著團團圓圓從小不點長成少年,從追著她喊“媽媽抱”變成有自己的心事和秘密。
十年裡,她從那個還有些銳氣的年輕女人,變成一個心平氣和的中年母親。
十年裡,他們搬過三次家,從最早的老院子,到後來的家屬樓,再到後來條件更好的房子。
每一次搬家,都是他一手操辦,不讓她操心。
——
“媽,你發甚麼呆呢?”
圓圓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女兒站在樓梯口,手裡抱著一箇舊布娃娃,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
“媽媽你看,我的娃娃還在!”圓圓把布娃娃舉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裙子舊了,媽媽你再給我做一件新的唄?”
蘇禾笑了:“好,給你做。”
團團也跑下來,手裡拿著一個變形金剛:“媽,我找到了這個!我記得這個,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
顧淮安在旁邊說:“你三歲生日,我專門託人從上海買的。”
團團把變形金剛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抬頭問:“爸,我小時候甚麼樣?”
“你小時候?”顧淮安想了想,“皮得很,天天跟著虎子哥哥滿大院跑,爬樹掏鳥窩,有一回還掉下來磕破了膝蓋。”
團團咧嘴笑了:“真的?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才三歲,當然不記得。”顧淮安看向蘇禾,眼裡帶著笑意,“你媽記得清楚,每次說起來都心疼得不行。”
蘇禾瞪他一眼:“你不心疼?連夜揹著他去鎮醫院的是誰?”
圓圓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還有嗎還有嗎?我小時候呢?”
“你小時候文靜,不像哥哥那麼皮。”蘇禾摸摸女兒的頭,“就是愛哭,一哭就停不下來。你爸拿你沒辦法,每次你一哭,他就舉著你滿院子轉,一邊轉一邊學貓叫。”
圓圓笑得前仰後合:“爸爸學貓叫?不會吧!”
顧淮安裝作嚴肅的樣子:“怎麼不會?為了哄你,我甚麼沒幹過。”
一家四口笑成一團。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每個人身上。
那些舊傢俱,舊照片,舊玩具,都在陽光裡泛著溫暖的光。
蘇禾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丈夫,看著孩子,看著這個闊別十年卻一切如舊的家,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十年了。
她最好的年華,和他,和孩子,一起度過。
那些艱苦的日子,那些溫暖的時刻,那些瑣碎的日常,那些共同的笑與淚,都成了她生命裡最厚重的一部分。
她想起當年離開這裡時,以為自己只是短暫告別。沒想到一別就是十年。可這十年,她沒有一天後悔過。
“媽媽,”圓圓忽然跑過來,拉起她的手,“你帶我去看看你的房間唄?我想看你年輕時候的照片!”
蘇禾被她拉著往樓上走。走到一半,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淮安還站在客廳裡,正抬頭看著她,陽光在他身後鋪開,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老了,鬢角有了白髮,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可看她的眼神,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蘇禾衝他笑了笑,轉身上樓。
無論走多遠,無論離開多久,這個人,這個家,永遠是她最想回來的地方。
窗外,梧桐葉子沙沙作響。
樓下的老鐘敲了四下,悠長的餘韻在空氣裡迴盪。
一九九八年,夏天,她回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