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將盡的時候,顧淮安帶回了好訊息。
那天傍晚,蘇禾正在院裡收衣服。
夕陽把晾衣繩上那些小衣裳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團團圓圓的小褂子、小褲子,一件件排著隊,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吃飽了風的帆。
院門被推開,顧淮安走進來。蘇禾回頭看了一眼,剛要說話,就看見他臉上那藏不住的笑意。
“批下來了。”他走過來,把一張紙往她面前一放,眉眼間帶著孩子似的得意,“十天假,夠不夠回趟京市?”
蘇禾低頭一看,是一張簽了字的假條。
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
話還沒落音,屋裡衝出來兩個小身影。團團跑在最前面,撲到顧淮安腿上,仰著小臉問:“爸爸,甚麼是真的?”
顧淮安一把抱起他,又攬過跟著跑過來的圓圓,兩個孩子在懷裡擠成一團。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著說:“真的就是,咱們要回京市看太奶奶、太爺爺,還有爺爺跟奶奶啦!”
兩個孩子愣了一秒,然後同時歡呼起來。
“太奶奶!我要看太奶奶!”
“爺爺!奶奶!還有太爺爺!”
“太奶奶給我留好吃的了嗎?”
“我要給太爺爺看我撿的石頭!”
兩個小人兒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像剛出窩的小雀。
團團從爸爸懷裡掙下來,拉著圓圓在院裡轉圈,嘴裡喊著“回京市咯,回京市咯”,轉得暈乎乎的還不停。
蘇禾站在旁邊,看著又蹦又跳的兩個孩子,只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她想起年前那封信。
奶奶沈靜秋親手寫的那封信:“小禾孫媳婦,你們在那邊好好的,別掛念我。奶奶身體硬朗著呢,還能等。”
還能等?
現在想起來,像有東西堵在心口。
這一等,就等了小半年。
冬天的時候,她帶著孩子在家屬院裡,數著日子盼春天。
春天來了,槐樹發芽了,月季開花了,團團圓圓又長高了一截。
可甚麼時候能回去,誰也說不準。
現在,終於能回了。
“媽媽,你哭了?”圓圓不知甚麼時候跑到她跟前,仰著小臉,眼睛裡全是擔心。
蘇禾蹲下來,摸摸女兒的臉:“沒哭,媽媽是高興的。”
“高興為甚麼哭?”
“因為太高興了。”蘇禾把她抱起來,“高興也會掉眼淚的。”
圓圓似懂非懂,伸出小手給她擦了擦眼角:“媽媽不哭,回去看太奶奶就高興了。”
蘇禾把她摟緊,臉埋在她軟軟的頭髮裡,沒說話。
晚上,一家四口圍坐在小桌旁吃飯。
團團吃得比平時還香,一碗飯呼嚕呼嚕就下去了,又嚷著要添。
圓圓也不挑食了,連平時不愛的青椒都乖乖吃完。
“吃這麼快乾嘛?”蘇禾好笑地看著他們。
“快吃,快睡覺,睡醒了就回京市了!”團團一本正經地說。
顧淮安笑了:“還得等幾天呢,不是說睡一覺就到。”
“那要等幾天?”
“五天吧。”
團團伸出手,掰著指頭數,數了半天數不明白,皺著眉頭問:“五天是多久?”
“就是你跟虎子哥哥再玩五次,就該走了。”
團團眼睛亮了:“那我明天就找虎子哥哥玩!”
圓圓在旁邊小聲說:“我要給小梅姐姐送那個蝴蝶髮卡,她上次說喜歡來著。”
蘇禾看著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計劃著,心裡暖融融的。
夜裡,孩子們睡了,蘇禾靠在床頭,顧淮安在旁邊看書。
“睡不著?”
“嗯。”蘇禾望著天花板,“在想回去的事。”
“想甚麼?”
“想奶奶看到團團圓圓高興的樣子,想媽肯定又得忙裡忙外地做好吃的,想……”
“想洋樓,我們,好久沒回去了。”
顧淮安放下書,側過身看她,燈影裡,她的側臉柔和,眼角的細紋在暖黃的光裡看不太清。
“想家了?”
蘇禾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也不是想家。”
“就是想……看看他們,看看那些老地方。”
顧淮安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蘇禾靠著他,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蟲鳴,初夏的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老槐樹的氣息。
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長長的,悠悠的,穿過夜色,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
五天。
再過五天,她就能回到那個闊別快一年的地方。
看看奶奶的白髮有沒有多幾根,看看文佩是不是又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看看那個小洋樓裡的一切,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
五天,很快就能快。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來。
這一回,是真的要團圓了。
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
張大姐、小趙、王嫂子都來送,手裡拎著東西。
“蘇禾妹子,路上小心。”
“替我們給老人家問好。”
“早點回來啊!”
團團圓圓被這個親一下、那個摸一把,小臉紅撲撲的。
虎子拉著團團的手,有點捨不得:“你甚麼時候回來?”
“媽媽說,十天!”團團伸出兩隻手比劃,十個指頭都張開,“很快就回來!”
虎子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塊好看的石頭,塞給團團:“給你,路上玩。”
火車晃晃悠悠地開動,團團圓圓趴在車窗上,看著站臺上越來越小的人影,直到看不見了才坐回來。
“媽媽,虎子哥哥給我的石頭。”團團獻寶似的拿出來。
蘇禾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塊被河水沖刷得很圓潤的卵石,灰白的底色上有一道褐色的紋路,像一座小小的山。
“真好看,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