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
外貿部的辦公室,午後陽光漫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淺金。
蘇禾站在窗前,指尖捏著一份厚厚的專案草案,紙張邊緣早已被反覆摩挲得發毛、發軟。
這或許是自己職業生涯裡,最後一個牽頭的大專案了。
她想把這個專案做成,為這些年的外貿生涯,畫上一個圓滿句號。
八十年代中期的華國,天空正迫切需要更多“銀鷹”翱翔。
民航運力捉襟見肘,航線開拓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人們想要“走出去”的熱情。
可真要向波音、空客這些西方廠商購買現代化客機,一架就得數千萬美元。
這時候國家外匯儲備緊張得很,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八瓣花,這麼大一筆支出,實在難以承受。
可客機的需求又是實打實的,迫在眉睫。
蘇禾把目光投向了北方的鄰居,蘇聯。
蘇聯航空工業的明珠,圖-154中程客機,進入了她的視野。
這款飛機在乘坐體驗上確實比西方客機稍遜一籌,但勝在皮實耐造、可靠性強,最關鍵的是,價格要低廉得多。
更重要的是,蘇聯國內輕工業品長期匱乏,對華國生產的暖水瓶、羽絨服、水果罐頭、毛毯毛巾這類日用品,有需求。
這也意味著,談判有了籌碼。
一個大膽到近乎異想天開的構想,在蘇禾腦海裡出現。
不動用國家寶貴的外匯儲備,就用我們自己生產的這些日用輕工品,去換蘇聯的大飛機。
用“華國製造”,換回翱翔天際的“鋼鐵銀鷹”。
這個構想是她提出來的,擔子自然也落到了她所在的團隊肩上。
訊息傳出去,不少人嗤之以鼻,壓根不看好。
“用暖水瓶換飛機?蘇副處長這是之前幾個專案談順了,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
“那些破玩意兒才值幾個錢?人家蘇聯人能那麼傻,拿大飛機跟你換?”
“異想天開”這四個字,幾乎是明晃晃地貼在了她的腦門上。
好在二處處長周建業頂住了這些質疑聲,給了她最堅定的支援。
他的理由很務實,也很有說服力:“國家確實急需飛機。談,不一定能成;但要是連談都不談,那肯定沒半點希望。就算最後沒成,我們也積累了經驗,摸清了路子,沒甚麼損失。可萬一成了呢?”
這“萬一”兩個字,藏著沉甸甸的希望,更是實打實的責任。
有意思的是,部裡不少老成持重的前輩搖頭不看好,年輕人們卻被這個前所未有的挑戰點燃了熱情。
他們從這個專案裡嗅到了開拓的氣息,看到了一片能盡情施展抱負的全新戰場。
“蘇副處,這個專案太帶勁了!算我一個行不行?”
“就是!跟老外談錢談合同都談膩了,這回用罐頭換飛機,聽著就熱血沸騰!”
“蘇副處,我之前負責過輕工品出口,對這一塊熟得很,我能幫上忙!”
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湊過來,眼裡閃著光,主動請纓。
蘇禾自然樂見其成,這個專案超出了常規外貿談判的範疇,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超大規模的跨國易貨貿易系統工程,牽涉航空、輕工、紡織、食品、運輸等幾十個行業,要協調中央與地方、計劃與生產、質量與交割等無數環節,正需要這樣一群有幹勁、有想法的生力軍。
蘇禾低頭看了看手中凝聚著自己初步思路的草案,又抬眼望向窗外漸深的秋意,再瞅瞅辦公室裡這些躍躍欲試的年輕同事,心裡那點因外界質疑而泛起的波瀾,平息下去。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既然方向沒錯,那就一步一個腳印,把這條沒人走過的路,踏成通途。
“好,那我們,就從現在開始。”
作為專案實際的核心,蘇禾帶領團隊剛邁出第一步,撞上了第一個硬釘子,計價。
飛機和暖水瓶,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怎麼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
這個看似荒謬的問題,卻是談判桌上必須解決的現實難題。
光是計價貨幣的選擇,就先卡住了所有人:用美元?用蘇聯的盧布?還是用人民幣?
每一種選擇背後,都牽扯著複雜的匯率換算和各方的利益考量。
會議室裡,各方意見爭執不下,討論了大半天也沒個結果。
“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散會後,蘇禾對沈蔓、李衛冬,還有幾個新加入的年輕人說,“我們得另闢蹊徑。”
接下來的日子,專案組幾乎成了部裡的“常駐資料室”。
蘇禾領著團隊,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檔案報告裡,調動所有能想到的渠道,蒐集了大量關於蘇聯國內經濟狀況、商品流通體系、民眾消費習慣的內部資料和學術報告。
辦公室裡,除了討論聲,就是噼裡啪啦的計算器按鍵聲,一張張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資料、對比和推算。
他們這兒,也成了部裡每天下班最晚的辦公室。
連續一個多月的高強度分析和測算,一個關鍵資訊浮出水面:蘇聯官方公佈的匯率,與其國內民用消費品的實際購買力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額。
按照官方匯率換算,很多商品的實際價值被嚴重扭曲。
突破口,就在這裡。
再次召開專案進展討論會時,看著還在圍繞匯率爭論不休的同事們,蘇禾站起身:“大家不用再糾纏於匯率本身,匯率只是表象,問題的根源,在於我們和蘇聯雙方完全不同的經濟結構和定價體系。”
她頓了頓,丟擲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方案,“一攬子貨物兌換當量”。
“我建議,放棄貨幣換算思路。嘗試設計一個標準、內容豐富的‘商品包’。這個包裡,裝的是篩選過的、上百種蘇聯市場急需,同時我們又能保質保量穩定供應的輕工業產品和食品。
每一樣產品,都以國內市場的公允生產成本加上合理利潤為基礎標註價格,這個價格體系,是我們自己能完全掌控的。”
“相對應的,我們要求蘇聯方面提供詳細的圖-154飛機技術配置清單、必備的零備件清單,還有完整的機組人員培訓和技術支援方案,把所有東西都攤開,明碼標價。
這樣一來,談判的核心變了。
不用再爭論‘一架飛機到底值多少萬盧布或者美元’,變成更具體、更實在的問題:‘一架飛機加上全套服務,需要用多少個這樣的‘標準商品包’來交換’。”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完善,最終這個方案獲得了處長周建業和部裡相關領導的認可。
可蘇禾心裡那根弦,半點沒放鬆。
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更繁瑣、更艱鉅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上百種商品該怎麼選定、分類、定價?
成千上萬件產品的質量如何統一標準,又如何確保在長途跨境運輸後依然完好?
要在全國範圍內協調生產、集貨、倉儲、運輸,這龐大的物流鏈條該怎麼搭建?
一個又一個難題擺在面前。
蘇禾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辦公桌的一角,那裡擺著一張最新的全家福。
照片裡,顧淮安抱著咧開嘴笑出幾顆小米牙的團團,她自己摟著睜著圓溜溜大眼睛、好奇看向鏡頭的圓圓,背景是部隊家屬院,那天的陽光好得晃眼。
顧淮安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蘇禾,不用急,一步一步來,你肯定能成。”
放下茶杯,重新翻開那本寫滿了批註的專案筆記本,拿起鋼筆。
“沈蔓,李衛冬,”她揚聲喊了兩句,“我們接下來分工,先把這‘商品包’裡到底該裝些甚麼,一樣一樣,敲定下來。”